那夜,千葉驀然睜開雙眼。
待她起身下得榻時才僅是瞬息的時間, 甚至未驚動熟睡的聞秀。
她本來就沒有睡眠, 這些日子催生的蒼耳子隱藏在夜霧中飄滿了絕命渡,當這些便於觀察試探的蠱蟲被觸動時, 她已是第一時間覺察到了問題。
披著外衣悄無聲息走出院子, 抬頭正看到立在簷下仰望著某個方向的祺老。
祺老負手而立,神情格外凝重。
今晚值夜的唐門弟子見這兩位前腳後腳出現, 又不知是何原因, 稍微有些騷動, 都快掩藏不住身形,千葉將手抬起放平,微微往下一按, 示意他們不必驚慌。
“他來了?”祺老轉頭看她,目光如炬, 語氣飄忽。
“來了。”千葉輕輕應聲。
聞秀到底是警覺, 覺察到動靜已經順勢出門,立定時正好聽到兩人的對話, 有些疑惑但並沒有開口詢問。
千葉與祺老又默立良久,祺老漸漸擰起了眉宇。
他蒼茫的視線射入沉暗的夜空, 幾乎是喃喃地自問:“他會來做什麼……”
是呢, 如此不可思議的事——大國師為何要在這時候前來?
千葉腦中飛快地思考著, 這一位孤身前來且等在門口做什麼?
有誰能叫他等呢?
一個活了如此久的老怪物,百年前大顯能建國是因他,百年內莫氏能坐穩皇位也是因他, 他手握的權柄比皇帝還要多,他站立的位置比天還要高,這世上能得到的一切他都已得到,且棄之如敝屣,天地間他所不能達到的終點,也絕非人力所能企及。
這樣的一個人,沒有隨大軍在後壓陣,而是專程來絕命渡……
會是為了什麼?
許久之後,她忍不住低低歎息,語氣意味不明:“也許……是來尋我的。”
或許這麼說可能太過高看自己,但千葉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整個絕命渡中,大概隻有自己身上還有些大國師會感興趣的事物。
身為大宗師,俗世的權利還有什麼用,為什麼牢牢抓著權柄不肯鬆手?
身為大國師,站立的已經是武道的巔峰,仍在孜孜不倦追尋的會是什麼?
越是站得高的人,怎麼越是想不開,非要追求長生呢?
“我去看看。”千葉平靜道。
聞秀渾身一顫,控製不住自己焦急的神情——能讓大小姐與祺老都如此忌憚的人,絕命渡中沒有這樣的人,那必是來自於絕命渡外——那麼有誰會來?
大國師。
必是大國師!
可大國師為何要尋大小姐?
“不,大小姐!你不能去!”聞秀本能地試圖阻止她,但開了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這時候陡然響起的聲音就叫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忙不迭地轉頭看過去。
“姑姑,你要去哪裡?”
唐元旭不知何時起已經從自己房裡出來,衣飾武器穿戴整齊,眼角眉梢仍然繚繞著幾許未消的睡意,但是眼神是逼人的漠然,渾身上下都是隨時能揣上弓-弩上戰場的架勢。
夜晚本就安靜,但此刻的絕命渡可以說稱得上是墳墓般的死寂,就仿佛是黎明前至深的晦暗。
千葉很輕很輕地歎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為什麼是她。
大國師來尋的不會是謝星緯,大概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星緯公子”已死,現在擁有這身份的並非其本人——他所忌憚的是牽機社,但既然牽機社之主已死,這個組織不會再發展為他的心腹之敵,那他也沒興趣徹底摁死牽機社。
當然,牽機社各位置的負責人也皆保持著一定的默契,該撈的撈,不該伸手的絕不伸手,就算是得到的金錢也大多通過“孝敬”的渠道給予了各方豪強,從未表示出無法遏製的野心,大國師得到的還是其中的大頭,大概是覺得牽機社已經夠識相,也就懶得再計較那些有的沒的。
這幾年來,謝星緯幾乎沒管過牽機社的運行與發展。
他的行事風格與性格特點當然與星緯公子有著截然不同的表征,但後者本來就極為低調,見過他真容的不少,但真正與他接觸過的卻少得可憐,也就無法判斷出人換了,再說,有誰能想到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兩個人卻是不同的呢?
當然,不是沒有二五仔察覺出異樣,想趁著東家無意再打理牽機社,挖東家牆角甚至自立門戶,但所有的苗頭在萌芽階段已被唐千葉掐滅了。
謝星緯不管,不代表唐千葉沒出手。
後者雖說未參與牽機社的構建,但她的情郎當初預備著創建這個組織的時候,曾尋求過她的建議,在其發展的過程中,她的不少想法與設計也為情郎所采納,所以在星緯公子離世後,最了解牽機社的應當是千葉。
她熟悉它的運作,明白它的構成,了解它的現狀,清楚它的前景。
她有能力將其完全掌握在手,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成為牽機社的新主人,要知道唐字號的鐵器鋪在中原遍地開花,唐棲眠掌管的“鳳來棲”藥堂與糧鋪也頗有些規模,這本來就能組成一張現成的情報網,倘若再加上牽機社這個龐大的基底,那毋庸置疑就是天然可怕的情報王國了。
但她並未這麼做。
千葉不怕成為第二個為國師忌憚的星緯公子,但絕不會在未有把握的時候,因為自己的野心而將唐門置於險境。
大國師的能為不是蜀中的天險能阻擋的,也非千葉本人能抗衡,與其打一場注定要輸的仗,不如放棄給唐門不切實際的幻想。
所以唐門的勢力,千葉能用,但自其開始發展之後,她就再未過手;情郎留下的牽機社,她幫助其立足運行,讓它沒有威脅,卻不為己謀利。
在所有知情者的眼中,這簡直是暴殄天物的行為,既然有這個能力,那必然要做得越大約好,畢竟若是牽機社能發展起來,最後的成就不可估量。
不是沒人不想仿照牽機社的模式與構造來創設一個新機構,但一來已經有牽機社珠玉在前,這組織多年來營造的名號與聲譽不是旁人隨隨便便就能替代的,二來正因為牽機社頂上沒人,它不會成為某些人野心的工具,所以它才能被各大勢力放心。
所有人都知道,牽機社是真正的公平中立,它的原則就是隻為財,不為其他——不用擔心著幕後之人翻雲覆雨主導天下大勢,也無需顧慮它會在關鍵時候給你掉鏈子。
千葉執意叫它萬世長立,大概因為這是星緯公子唯一留下的東西。
她的情人留在這世上的唯一的證明。
“不要跟過來。”千葉對著聞秀與大侄子搖了搖頭,又轉頭對著祺老道,“祺老可以與我一道。”
必須去麵見大國師——他挑了這樣的時間堵在大門口,不見著人不會走。
而蠢貨是沒有生存權的。
……
絕命渡處在一片詭異的靜寂之中。
並不是說所有人都在沉睡,以至於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而是絕大多數人睡得人事不省,而那些最頂尖的刀客劍者們,卻寧可屏住呼吸減緩心跳恨不得完全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千葉與祺老自絕命渡的主乾道一路往前,能漸次感覺到暗中窺視的不少目光——有的甚至不是目光,而是一道隱約的氣機。
在這一刻在外行走的隻有她們兩個!
鎮寶閣依然燈火通明,但偌大的廳堂全是空的,仿佛有人已經預料到今晚會發生什麼,所以提前將所有人都清了場……
毋庸置疑,唯金掌櫃有這樣的能耐。
再往前走,在一個陰影中看到了一道比陰影還晦暗的身影。
這人主動往前站了半步,所以才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若不動,連千葉都沒法發現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