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之時, 關於大國師那一劍, 整個絕命渡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未見駐守絕命渡外的魔宗兩大護法露出任何驚慌之色,但想來驚懼是必定的, 畢竟魔宗弟子如臨大敵的陣仗肉眼可見——誰能想到大國師孤人一輦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絕命渡口呢?
顯國大軍離漠北尚有距離,此地為魔宗布置得何其嚴密,相對於大國師來說左右護法實力雖缺,但憑借萬象森羅當也能阻一阻大國師, 然而大國師竟不帶車儀以身犯險,當是無與倫比的驕傲自信, 還是說壓根未將魔宗放在眼裡?
人們議論紛紛, 聚在渡口圍觀坍圮粉碎的石牆與地磚,查探地麵綿延數裡深深的烙痕,久久不散。
既震懾於那一劍的可怕, 又驚奇於唐大小姐究竟用了什麼方法才能避過這一劍且毫發無損。
謝星緯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於是就更為驚心。
大國師的劍以及唐千葉脫身之法他並不關心,他思索的重點在於大國師為何要尋唐千葉, 又為何要出那一劍!
昨夜劍光如星雨照亮半邊天宇之時,他也被驚醒, 他知道那是大國師——這世上能將劍蘊生成道的隻有大國師,他的劍道已至神鬼莫測、天人之境——但謝星緯並未如其他人那般火速趕去,並不是放不下秋若,而是驚懼於大國師的存在。
自從知道自己的兄長死於大國師之手,在應有的痛苦憤怒的同時,對於大國師的恐懼也無法避免地上升到了極點。
他的情感相較於常人來說要淡薄得多, 但如今這些淡薄之情都濃重到能影響他的行為,可見這份忌憚有多深。
謝星緯獨自一人立在窗前,從午夜一直思考到淩晨。
一個女人怎會認不出自己的情郎?
就算是唐千葉與兄長這樣隔著千山萬水隻憑鴻雁寄書之人,既有那般深厚的感情,能叫唐千葉不惜以自己的命蠱相贈,能叫他的兄長在臨死之前偷天換日隻為讓命蠱得以延續,若說兩人之間沒有不為人知的隱秘情節都說不過去。
他很少能感覺到所謂的感情,或者說他所有抒發的情感都摻雜著理性的分析,但他至少懂得兄長的心胸與抱負,知道他死前有多麼的不甘與不舍,但這些都抵不過他對於唐千葉的愧疚——謝星緯要到多年之後,才能準確分辨出來,繼承了那隻命蠱之後,胸腔中那從未有過的綿延不絕的痛苦不甘究竟是來源於何處。
唐千葉是何等敏銳果敢之人,這五年來陰差陽錯的誤會一方麵是因為她久居蜀中,偶有東行也皆身負要務行色匆匆,與他碰麵也隻寥寥,另一方麵是她誤認為大國師仍對他心存惡意,他為自保不得已改變性情擅作偽裝……
可她是真的沒有懷疑嗎?
多年來互通往來的書信一夕斷絕,情郎戀與他人甚至為之許下婚約,如今在絕命渡又是麵對麵的爭鋒相對、矛盾衝突,她是真的一無所知嗎?
連謝星緯自己都不信!
對於唐大小姐這樣理智又善於謀定而後動的人來說,在懷疑之後會做的,莫過於掌握證據——她或許一時難以想到會有“換人”這種事存在,畢竟過於匪夷所思,再者她的命蠱確確實實就潛藏在他心臟中——可若她存心要尋找,這並不是件難事。
他自己又何嘗預料到還有這樣一回事,兄長尚有一筆情債留存,其獨自摭拾這份珍戀如懷寶藏,從不予他人知曉……
要說破綻,處處皆是。
倘若唐千葉是因為錯認才給予她對自己的一切優待的話,就必須得考慮她發現真相之後的一係列反應。
某一個瞬間,謝星緯猛然從沉思中睜開了眼,手指飛快按於劍柄之上,但並未即刻旋身戒備,在確信對方並沒有出手的意圖之後,才慢慢旋身望去——見到自陰影中走出的劍客。
他就知道對方必然要來尋他!
謝星緯默然鬆手,平靜道:“宮閣主。”
暗閣閣主分辨不出年齡的娃娃臉是依然帶著習慣性的笑容,不知道已經在那站了多久,也隻有當他主動出現時才有了些許存在感。
宮弈盯著他半天沒有開口。
然後他喟然長歎:“‘星緯公子’果真算無遺策、不好相與啊。”
“那麼容易就能還上人情,本來我還在竊喜,卻原來一開始就已經遲了一步。”
他想借保護唐千葉性命的方式還星緯公子當年的恩情,但現在能威脅到唐千葉生命最大的威脅是來自大國師,這就太可怕了些。
宮奕覺察到問題的第一時間已經提醒了謝星緯,但是已經太晚,因為謝星緯身上的破綻實在太多。
謝星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有像唐大小姐那樣的隱患——不知出於怎樣的緣故,星緯公子既要自己胞弟代替自己的身份,卻並未告知他自己的心上人——以至於他並沒有刻意加以偽裝。
對於謝星緯來說,身份泄露,唐千葉必然要向他報自己受到欺騙的仇。
而對於唐千葉來說,五年前知道情郎的死,還是五年後知道,結果都一樣,即便那是大國師,是天上的日輪,是顯國的聖明,她也敢向他揮刀!
這個結果誰都知道。
謝星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輕輕道:“所以?”
宮奕的大拇指慢慢摩挲著劍柄上的刻紋,先是歎息,然後又是微笑。
徐徐答道:“如果唐大小姐知道你並非她的情郎,必會想方設法取回她的命蠱——我不知道取回命蠱之後的唐千葉會達到何等程度,但想來一個無懈可擊的蠱女就算是在麵對大國師那樣的強者時,也不會輕易喪命。”
昨夜大國師的那一劍,他直麵後,發現大國師更強大了。
宮奕年少時曾經有幸見過大國師的劍,隻一劍,他就幾乎瞎了眼——心心念念,朝思暮想,魂牽夢縈,所以他後來選擇成為一個劍客——每一個親眼見過大國師出劍的人都會產生一種對劍的恐懼,宮奕沒有,他反而對劍蘊生了一種狂熱,隻是也有後遺症,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劍。
所以他成為了天下最好的殺手,他創立暗閣,且隻在暗夜用劍。
可唐千葉卻避開了大國師的劍。
就算大國師並沒有用上全力,這結果已然足夠令人震撼。
宮奕笑道:“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畢竟唐大小姐對你的懷疑已經夠深,如果實在避免不了她要向天揮刀,那我也不介意予一助力。”
遲早有一天的,當他行走暗夜無往而不利之時,強烈爆棚的自信也總要促使他直麵大國師對他造成的陰影——必須主動跨越,他才能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