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當午,氣候依然寒冷,但無所阻隔的光照也極為強烈。
千葉坐在帳中,慢悠悠地把玩著手中扇子,見來人秋水一般的眼瞳中故作鎮定卻難掩焦急之色便明白了形勢。
求人都求得不利索。
不過站在段輕煙的角度上,為免她獅子大開口,倒也確實不能直接掀出底牌,而她這等人,就算示弱也不會引動絲毫憐憫,段輕煙隻能使手段與她較量一番了。
但千葉對於魔宗可沒有什麼交情,自然不必留什麼情麵:“為大國師那一劍而來。”
華扇掩唇,遮擋的半張臉仍能依稀窺見幾分笑意:“強仇壓境且不敵,便隻能擇些助力。”
段輕煙低低道:“不知大小姐可有相助之策?”
看似是將主動權交出,實則還是隔水相望做一番試探,千葉可沒耐性與她作周旋,於是直接掀翻了台麵。
她輕輕一笑:“不瞞聖女,妾身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將唐門置於險境的——幫了魔宗定然會惡了大國師,此非妾身所為。”
這話說的……
其他人是什麼反應暫且不知,反正匿身陰影毫無存在感的宮閣主此刻從打坐中睜開眼,心如止水地望向虛空。
能與“星緯公子”愛得死去活來的女人當然不是什麼善茬,不過比起星緯公子擅長陽謀樂於引君入甕願者上鉤的縱意大氣,唐千葉心思縝密防無可防的布局更能叫人步步驚心。
她明明就對大國師抱著絕對的殺意,卻一點也沒動彈,還要讓魔宗趕趟兒送上門來求著她出手,付出肉疼的代價不說,然後去試探她想殺的人——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本事,而是一種境界了。
“恕奴失禮,”段輕煙到底不是蠢貨,她敢上門自然也是攢著些籌碼的,“可大小姐與大國師之間自是有所齟齬……”否則也就沒有絕命渡口之前的那一劍了。
“奴竊以為,助魔宗一臂之力對於大小姐來說,應當還是筆能做的買賣。”
一語既委婉道破千葉與大國師敵對的關係,又透露出魔宗的誠意,既然是買賣,自然需要送出足夠的好處。
段輕煙嬌柔的臉容帶著笑,語氣既輕又緩,還帶著一些刻意的咬字——她自己也不曾發覺,她在不自覺地學習對麵那人的言談舉止。
媚術是一門武功,一個借由展現魅力來控製對方思維的武功,任何“美”的事物都能是模仿的對象,對於曾經的段輕煙來說,她沒見過比魔後更美的存在,所以她的媚術更多地是在模仿魔後,但眼界、閱曆等因素叫她難以擁有如魔後一般的威嚴與震懾感,而唐千葉的存在卻叫她窺探到了一種更與眾不同的美,並非僅是外貌,而是從骨子裡油然而生的自信,那種縱然蒼白孱弱的外表也無可撼動的魄力。
千葉聽完,眼中蘊生淡淡的笑漪,這話並沒有錯,經絕命渡一事之後段輕煙確實要成熟不少,但可惜的是千葉向來習慣於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上。
“倘若妾身並不看好魔宗呢?”她很直白地吐露出了內心所想,“妾身從不走敗局。”
段輕煙縱然再克製都忍不住冒出些火氣,可是慍怒的情緒在對方笑盈盈的眼睛注視下,又不得不按捺下去——冷靜,冷靜,這個女人是在故意觸怒你,以此來試探你的底線、窺探你的籌碼,你玩不過這種妖孽,不能太較真……
可還是難忍啊!
“大小姐此言差矣,”段輕煙咬牙道,“縱大國師強如天神,魔宗宗師宿老也不予多讓,此仗還未打,大小姐怎知魔宗必輸無疑?”
千葉沒有一絲被反駁的不悅,隻是笑得極為意味深長:“妾身確實不知魔宗的底牌,所以妾身隻說明麵上——大國師有備而來,而魔宗尚有顧慮,如何能全力而戰?”
“弑神談何容易?妾身都不敢說‘殺大國師’,隻能言‘將其擊退’。魔宗的處境既昭顯出無法拚死與大國師相殺的勇氣,那麼就必然隻能采取後者的策略,對於魔宗來說,大國師若退,藏金嶺此圍迎刃而解,而對於妾身來說,若沒辦法徹底解決後患,但凡出手幫助魔宗,就要承擔會被清算後賬的風險。”
她麵上含笑,動人心魄,睜眼說著瞎話,那對漆黑的眼珠子還泛著淡淡的冷光,叫人無法不信:“妾身與大國師雖然有所齟齬,但還未至你死我活的地步,相助魔宗卻會叫妾身與唐門皆邁入險境——妾身倒是不介意賭上一把,卻不知魔宗可否付出叫妾身搏命的代價?”
說到底還是看得到的好處夠不夠!
段輕煙心中大恨。
雖說確實談到了交易,但她手上已經沒什麼主動權可言了,唐大小姐這個妖孽三言兩語就抓住了魔宗的命脈,將白的黑的明的暗的都分析得頭頭是道,切中的還全是要點,她還沒怎麼開口就已經落在了下風,這叫她還怎麼往下談!
她沉默數息,忽然像抓住某種漏洞一樣,眼睛一亮有所振奮,約莫是有了些底氣於是不急不緩道:“大小姐神機妙算,卻不知奴真正所求——倘若不是求大小姐相助魔宗,而是天極道呢?”
千葉微微一笑。
等的就是你這句!
她要魔宗的回報乾什麼,要的當然是天極道出血——既然是魔後想她幫助,那麼付出代價的當然要是魔後,畢竟她信得過魔後,卻信不過玄火教。
再說,之前為魔後解毒,魔後還欠著她一樁人情呢,她可不介意這恩欠得更多一些,到時候討回來也更利於操作。
千葉道:“所以聖女真正的來意,是魔後想為天極道留一條後路?”
她神情不顯山不顯水,柔柔緩緩的語聲中透出來的卻叫人字字驚心:“雖說魔宗存亡在前,但天極道有天極道的利益,玄火教有玄火教的利益,這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魔後不敢全信玄火教也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人心隔肚皮。”
她笑著拍了拍掌,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注視著段輕煙時眼底的眸光也蘊著淡淡的趣味:“魔宗都開始明爭暗鬥,聖女還如何叫妾身信魔宗有勝算?”
段輕煙猛地抬頭,有那麼一瞬露出了近乎於驚駭的眼神。
她要很努力才能控製住不叫臉孔出現扭曲。
不是驚異於對方見微知著——蛛絲馬跡便能窺探到真容的本事——而是她本能地有自己種說什麼都是錯的懊悔。
以為找到了漏洞能扳回一城,卻正巧叫對方直接抓住了把柄。
跟這種人較勁,與自討苦吃有何異?
段輕煙沉默數息,神情更柔美更憂愁,盈盈一拜:“所以才要大小姐相助。”
“奴知曉,這世上,但凡付出足夠的代價,就沒有不能換得的事物。”她眉眼幽幽,“如何才能得大小姐相助,大小姐自說便是,奴……奴且聽著。”
瞧著是求饒的姿態,千葉卻依然是滴水不漏地笑,半點沒有欺負人的直覺。
段輕煙停頓片刻之後,徹底放棄掙紮,輕輕歎道:“且叫奴先將情況與大小姐細細道來……”
千葉很滿意。
就算沒親眼看到那山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不,馬上就有人趕著送上門來告知她情報。
作者有話要說: 9.5
1.大小姐這也是種境界啊……
2.大國師……嗯……真說不好……好難說……不好解釋……反正很快就出場了,就不劇透了,到時候你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