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循著那種怪異的感覺向前走。
她不會被萬象森羅蒙蔽視野,也不會被陡坡崖壁阻攔去路,輕霧般的衣袂飄飄,仿佛毫無重量,身影若隱若現,更似山間鬼魅。
藏金嶺由於地勢高,晝夜溫差大,晚間的氣候正是她所喜歡,無論是溫度還是濕度,對於常人來說或會覺得很不舒服,但對於她來說,正好可以鎮住蠱蟲過分跳脫的活性,自然覺得頗為舒服自在。
她在某處水源地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水沼,積水星羅棋布,水草鬱鬱蔥蔥,土壤柔軟又濕潤。
千葉赤腳立在水上,覺察到這個地界中仍然揮散不去的劍意。
她抬起頭,循著劍來的方向看去,仿佛看到大國師出的那一劍自山上直劈而下,氣勢漸趨減弱,至此威力已經近乎泯滅,但可怕的劍意仍籠罩在這方地域,凝聚不散。
千葉能從那劍意中感覺到一種生機,這是種奇怪的味道,就像是春風拂麵,雨澤萬物,不僅絲毫沒有淩厲肅殺之感,反倒生機勃發得近乎溫柔,與之前在絕命渡口出的那一劍截然不同,也與那時淩晨的一劍大相徑庭。
轉念一想,大國師的底細她確實不清楚,但萬象魔功她是見識過的,像這種劍意似乎克製的正是魔功。
有點意思。
好奇心一時有些膨脹,本來隻是隨意探查一下,順便熟練熟練蠱體,這會兒念頭還未明朗,身體已經涉水而上,飄然而去。
顯然在這個狀態下,她的意誌力比較薄弱,身體的本能占據了行動的絕大多數比重——當然,雖然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她不僅沒想著改變想法,反而更湧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與亢奮。
與她慣來的理智隱忍完全違背。
千葉循著劍的氣息行到一處山腳,沿水流繼續向上。
殘留的劍意越來越濃。
那是掛於枝梢尖細的鬆針中一點銳光,是柔軟垂落的草葉邊一抹鋒芒,是蘊在樹的影中筆直向天的枯枝,是淌在水的細流中隨波逐流的敗葉。
是輕風,是水霧,是花瓣,是泥石……
仿佛萬物都張開一雙劍的眼睛,幽幽凝視著她。
這叫她毛骨悚然,又興奮莫名。
寒水中仍然有小魚停滯,這些魚兒卻感覺不到這種能壓製得人無法呼吸的劍意,本是安詳自在悠然蕩漾的模樣,直到千葉行經時,才倏然悅動,如遇天敵般驚慌失措逃散,似乎覺得她比那些劍意要可怕得多。
……驟然覺得自己站在食物鏈頂端的千葉覺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無語,在各種紛紛雜雜的感知蜂擁入腦海時,還能從中清晰地拉扯出一條思緒,竟然是關於蟲子這種生物為什麼被稱為活化石的思考。
懷著這種莫名其妙的愉悅,她跟著劍意往上走。
中途離開溪流,自一處碎裂的岩石繞道。
這是片茂密繁盛的鬆樹林,蔥鬱的灌木叢與枯枝敗葉間叢生的花草疏密有致。
沐著寒氣的林木昂然挺立,伸展向上的枝椏搖曳多姿,即使是在寂夜中依然蘊含著生機,自然的美麗神秘描摹著散碎又崢嶸的劍意,叫人全身的毛孔都緊縮起來,精神無比警醒卻爽快。
然後她走到一片明顯經曆過一番打鬥的空地。
本來不是空地,但當樹木坍塌,枝葉碎爛,猶如被狂風巨浪衝打過那般雜亂狼藉之時,一眼望去,不平整也顯空了。
血液,碎刃,甚至還有破爛的人體組織,焦灼的氣息,若有似無的血腥味,混雜在自然的樹香氣之中——單看這些痕跡來說,曾發生在此地的戰鬥並未達到激烈的地步,隻不過是空間太小施展不開,以至於造成了這樣難看的局麵而已。
千葉流連在劍意殘留的角落,星星點點的氣息卻有著極為鮮明的存在感,無數信息湧進腦海,在她的思維中拚湊出了那一劍的全貌,叫她如同置身浩瀚汪洋的星海,竟然沒來由地浮現出一種史詩感。
看來這會兒的大國師是毫發無損啊。
千葉也未為魔宗的失手趕到惋惜,反正已經有所預料——要真那麼容易著了道,大國師便不是這世上的最強者了——他與這世上其他人之間甚至都不是武功的差距,而是境界上的斷層。
一個中武的小魚塘裡誕生了一條高武的凶狠鯰魚,可以說當之無愧的霸主了。
這麼可怕的人她卻要去試試能不能殺,怎麼想都該是件絕望的事,可她立在那,卻控製不住地笑起來。
與這樣的人為敵,怎不有趣?
離開這片地域,她本來要循原路返回,行至那股靜謐溪流之時卻忽地停住了腳步,鬼使神差一般抬起頭,望向更高處更深處溪水滾落的地方。
樹木與亂石遮蔽了她的視野,寂夜與薄霧籠罩著前路,潺潺冰涼的水流自她的腳上不斷綿延,她也說不清此刻心頭是什麼感覺,但那一瞬間就是有種從未有過的好奇心取代了她所有的情緒。
她涉水而上,去追尋這一股水流的源頭。
輕風,寒水,霧氣,花香,草木腐敗,漿果的味道,幽深之處的鳥鳴,遙遠地域隱約的獸吼,樹枝婆娑,某種輕靈的偶蹄類動物在跳躍,水流在岩石間流轉的湍急聲,鬆鼠沿枝流竄,一根枯死的枝椏落在了水裡……
然後她清晰地聽到了一聲響鼻。
這叫她陡然生出一種戰栗般的驚異。
溪流越來越分散,岩石與裂隙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陡峭,她的雙腳踩著石塊,繼續往上走。
在這水流的源頭,臨近山頂之處,並沒有蓄積的水潭,隻有碎散的亂石間不斷遊散的溪流,周圍零散的鬆樹,與叢生的花草灌木。
石隙極深,似乎直達地下深處,地麵湧泉,一股股向外流淌。
有人坐在石畔垂釣。
千葉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那個人影,而是趴在一處寒草地上呈安臥睡姿的青鹿。
她的視線在那美麗挺拔的鹿角停頓了片刻,充滿生機的血肉叫她渾身上下因為寒氣壓抑的蠱蟲都蠢蠢欲動。
然後她抬起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9.5
我……還挺喜歡大國師的。大概對於作者而言,每一個精心塑造的角色隻有適不適用,沒有善惡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