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夢53(1 / 2)

這是一個奇特的木屋。

鬱鬱蔥蔥的紅鬆林高大魁梧, 不知生長了幾百幾千年,樹樹皆高達十幾丈, 粗壯參天的枝乾猶如沉默的巨人群般一望無垠, 叫一切聲響都顯得寂靜而沉鬱,那默然佇立的姿態充溢著濃厚的史詩感。

一些奇怪的藤條,是自樹乾中竄出, 就仿佛寄生其中吸取紅鬆的養分而活, 足有手臂粗細, 盤虯交繞,攀爬延伸, 在空中相接、糾纏,互相支撐, 彼此盤繞,在樹與樹之間不斷交纏錯落,最終織成了一張特殊的網。

木屋便穩穩架於藤網之上,懸於空,垂落樹間。

一般的樹屋皆以精致輕巧著稱,確是受到重力與技術方麵的局限, 而此木屋用料闊綽,木實厚重,銜接結實,堂屋便足有兩丈見方,更不用提兩側耳房與後方臥房、靜室,縱是建在地麵依然顯得寬敞, 如今這般便更顯設計巧妙、技術非凡。

四麵都有籠著微微泛青琉璃罩的油燈掛在枝椏上,並不隨風搖擺,罩內設置精妙,以一種奇特的油脂為燃料,竟能隱約聞到一種類似於薔薇的香氣。

木屋內布置無一不雅致,用具無一不精美。

但無論是木料經蘊時間後泛出的自然香味,還是不少器皿表麵曆經歲月無法擦拭去色澤,都彰顯出這些事物理應有些年代了——更重要的,一些擺設並不符合桑先生喜好,顯然此處建築並非他所造。

藏金嶺離雪域很近,離神仙穀的距離倒不短,但神仙穀的醫聖來往此地應當極為頻繁,無它,藏金嶺中的生物資源著實太過豐富,它擁有複雜的地理以及一片極為廣大的原始森林,藥學與醫學必不可少的研究地域。

大概是哪代的醫聖有這個閒情逸致在這片紅鬆林中精心構建了陣勢,於紅鬆之上懸空建造了這座木屋以作落腳的基地。

千葉暈暈乎乎地往外看了片刻,歪著頭,又回過來看香爐邊懶洋洋睨著自己的醫聖。

手中扇子早不知在蠱化的時候丟到哪去了,外袍也不見了,衣飾鬆鬆垮垮披在身上,凝聚出身形的時候,長發輕飄飄披散在後,金玉點翠的發飾玲玲當當掉落滿地,隻有一支步搖垂在肩頭,將落未落。

這香不濃,對於嗅覺比人發達無數倍的蠱蟲來說,也不濃。

但緣何隔著山嶺還能準確無誤地飄入那片布格巴地形帶?

母子蠱的牽係能跨越千山萬水,這非母子蠱,但就像是她骨子裡散發出的一種牽引力,冥冥中割舍不斷的本能衝動,甚至超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限製。

叫她無法克製。

就此說來,桑先生確實天賦出眾,她怎麼都無法想到就丟了隻蠱蝶而已,他竟能從中研製出這樣的藥!

千葉很努力地想抓住幾分理智,但這已經變成一種很艱難的事。

甚至遲鈍到感官認知要停留在五官中很長時間,才會為大腦接受,然後再經過很長時間的運轉,才能有相應的反饋。

這個……

大約是廳堂。

桑先生當然沒有會客的需要,因而直接當自己的藥房用。

層層疊疊的藥櫃,厚實的書櫃與百寶架,精致的藥鼎與煆爐用具一應俱全,半張屏風露出側邊臥榻一角……

一切井井有條,纖塵不染。

門戶大開,因而有夜霧嫋嫋流入,藥香也被襯得更清新……

或者說,這一切的味道都掩蓋不住那香爐裡散出的輕煙直往血肉裡、骨縫裡、神經裡甚至是精神裡鑽。

與大國師交手對她的影響確實是大。

天地之壓倒還不是重點,大國師幾次在關鍵點打亂她的節奏,逼迫她以蠱化避力才是最頭疼的事。

遊散的精神猶如一團散線,強行收束的後果就是叫它們攪成一團,就算是以精神錨點為中心梳理,也一時沒法整理出頭緒,而且意識對於身體的掌控能力弱化,自然沒法按捺住蠢蠢欲動試圖奔向自由的蠱蟲……

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狀態簡直刻骨銘心,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想要放縱的欲望。

這個時候最應該的是找個僻靜的角落,儘快招出木妖來鞏固一下自己的精神錨點,然後梳理精神,強化自我意識。

但她著實沒想到桑先生會在這個時候發難!

就說最近太順利,好像是忽略了什麼要緊事,冷不防被坑那麼一下,還是在如此要命的關頭。

直覺在那瘋狂地亮著紅燈,但遲鈍的思維絲毫感覺不到威脅。

要從亂七八糟的思維中找出頭緒來著實不是一件簡單事,她努力了片刻,便放棄掙紮隨意將其拋開。

她本能地偏過頭看了那隻蠱蝶一眼,緋色的蝶不知從哪來的力量,明明已經慵懶無力,卻在瞬間掙脫了桑先生的手,如一抹流光般竄入了千葉的手背。

隻眨眼就融入她的血肉,不見了蹤影。

於是甚至有那麼一會兒,千葉連這屋中還有個危險的桑先生都忽略了,她的視線直勾勾地凝望那些泛著奇怪香氣的輕煙,就像自己那隻暈乎乎的蠱蝶一樣,拖著“沉重”的軀體控製不住地走上前去。

桑先生立在香爐邊,姿態是有夠漫不經心,但兩隻眼睛都帶著極其明亮的光。

狂熱的火焰掩蓋下的,甚至是種冷酷無機質的眸光。

當然,在她仿若失去理智徑直走來、即將撲入香爐之前,他還是瞬間停止探究性的觀察,驀地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肩將她拽了回來。

掌下的身體輕飄飄到了極點,桑先生都有瞬間直覺得自己抓住的隻是一個輕飄飄的紙人。

他怔忪了一下,未及時鬆開手,結果就被掌下的人抱住手臂整個人攀附上來。

蒼白魔魅卻又豔麗絕倫的臉在他身前仰起頭,眼神還是迷蒙懵懂的非理性的,卻對著他露出一個笑。

“我知道……先生……想做什麼……”她就像個醉酒的人一般,斷斷續續地說。

桑先生臉色一變,驀地想推開她,但已經來不及——她握著他的手,將手放在她的臉上,皮膚相貼之處有酥酥麻麻的觸感隨著神經末梢傳入他大腦,連帶著溫熱的流逝感,就像是有什麼事物在啃噬他的血液。

“先生……真不該製作……這種藥,”她柔柔軟軟地笑著,語聲緩慢又充滿誘惑,“一不小心,就容易……放出……怪物。”

夜霧繚繞,燈火也顯得晦暗起來,她的眼睛朦朧卻野性。

就仿佛一個獵人在注視著自己網中的獵物時,那種胸有成竹又心滿意足的眼神。

“妾身,可是吃人的呀。”

這一句話,是她埋在他的胸口含糊地說出。

大部分的蠱蟲天生嗜血食肉,生物的精氣、蓬勃的生氣都是它們喜好的事物,正因為血肉中蘊藏著最本質的精氣神,所以難免蠢蠢欲動。

但桑先生惹動她食欲的並非生命力。

而是他的血對蠱蟲的克製作用。

她為蟲的意識被香氣吸引想要釋放天性,為人的意誌卻拚命壓製著這種天性,甚至想從他身上汲取能叫自己保持理智的事物。

桑先生皺起眉,確實漏掉了這一點。

但比起失策這個念頭更叫他興奮的是:“所以你吃過人嗎?”

“嘻嘻,吃過呀。”

她靠入他懷中,雙手環抱著對方的頸項,輕飄飄的身體貼著他,像是要將自己嵌入他的身體中。

桑先生在陡然認識到自己的重點貌似有些失誤時,冷靜地側過頭,手指在香爐邊上某個位置上一掰,機括運轉,整個兒放開,不知從哪射出的水瞬間將所有的香料膏油都浸染澆滅,然後他抓起那隻香爐一隻腳,直接將其丟出了窗。

“唐千葉!”他第一次以這個名字稱呼她,試圖喚醒她的神智,而非慣來的“蠱女”。

真正的“蠱女”是可怕的非人。

研究蠱蝶與蠱女本身果然不可同日而語,就算他加大了藥量,還是錯估這味藥對她的影響,以至於不僅沒放倒她,反而更刺激到她的本能。

時機沒選錯,藥或許也沒什麼錯,錯就錯在他對“蠱女”這種存在的認識還是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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