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金嶺魔宗一夜覆滅之事, 如驚雷般爆破武林。
據傳魔宗宿老、大小宗師為大國師一人斬儘, 其境界已堪比仙神。
而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大國師與顯國大軍投往漠北之際, 同一時間,顯聖宗大批人馬意想不到地前往西北疆圍攻魔宗族地。
封門峽遭到毀滅式襲擊,僅十日便已近乎被移平,醉星海因是魔宗聖地,封存有數不儘的典籍秘寶,顯聖宗圍而不攻,待大國師親自駕到才開始強攻——魔宗多年底蘊毀於一旦叫天下震歎, 舉世畏懼大國師之威,噤若寒蟬。
但人皆有好奇之心, 關於魔宗是如何被滅, 大國師能為到了何等地步, 藏金嶺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切關於此戰的隻字片句都為外人瘋狂渴求。
無人敢對大國師直言置喙,於是就有關於唐大小姐的傳言廣為流傳。
絕命渡殘存人士除了宣揚麻奉伏誅一事,便是將大國師在渡口曾出的那一劍吹得天花亂墜, 連帶著江湖對唐大小姐的說法亦比比皆是。
更有殘逃的魔宗餘孽所謂的“逆天”之說,尤其是針對大國師的劍道, 唐大小姐的蠱體,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如沸騰之水一時滾湧不儘。
當然,在大國師徹底碾碎魔宗入主西北邊疆之時,就算僥幸在藏金嶺逃脫的魔後也不得不蟄伏起來,大國師的威嚴已經籠罩整個顯國, 所有人又開始對他諱莫如深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關於唐大小姐沸沸揚揚的流言。
這是基於牽機社更換主人的前提。
牽機社的分支機構遍布武林上下,作為一個不涉及暴力的情報組織,並非單純隱於幕後,也有光明正大地開設鋪子明碼標價的部分,尤其是這些年來的業務範圍越來越脫離單純情報掮客的設定,更多地邁入了奇怪的方向。
明有普通老百姓的尋人問事,買賣商業情報攫取巨額利益,暗有武林人士的恩怨情仇,傳遞政治信息換取海量利益。
但人們大多隻能看得見台麵上的事物,於是似乎就在不經意間,這個組織就步入經濟民生的方方麵麵,甚至到了街坊鄰居上街買菜都要進牽機社的鋪子看一眼今日菜價的地步,足可見它的神奇。
不過,大概也因為牽機社看似並未涉及太多上層權利勢力之間的縱橫捭闔、翻雲覆雨,隻是糾纏轉悠在這些瑣碎紛繁的“小道”之間,所以能被大國師容忍。
當然普通人對牽機社的主人是誰並不感興趣,隻知道當時全天下都說東海謝氏公子謝星緯為牽機社之主,現在對於牽機社換主之事也不敏感。
隻有知情人士炸了鍋。
先是唐大小姐與謝星緯的恩怨情仇,據傳暗閣閣主宮大親口佐證唐大小姐與星緯公子曾有海誓山盟,然後是真假星緯公子一說,據說真星緯公子多年前已死於大國師之手,現在這個頂著他身份的冒牌貨是星緯公子的同胞弟弟,再挖出來現在這位“謝星緯”與未婚妻秋若已於東海低調完婚,據說謝星緯受了不小的傷,秋若在漠北一行後也麵有瑕疵……
流言蜚語漫天亂飛。
這還不是重點!
曾經看到牽機社的前景與威脅且對這個組織抱有覬覦之心的勢力主,都驚歎於大國師竟然對此毫無動靜,仿佛默認了唐千葉的上台!
這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信號了。
要知道,雖說這幾年牽機社暗底下的扶持人與決策者都是唐大小姐,但她隻是幫襯牽機社發展,並不借此牟利——這其中有多少是出於大國師的威懾,誰都說不清楚。
然而現在的唐千葉已經坐到明麵上,名正言順地掌管起牽機社,看這架勢,顯然是隱隱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即將打破這些年不成文的“規矩”!
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如何能忍?!
但沒有大國師擋在前頭,又無人能摸清大國師的想法,再不滿都隻能先按捺下來。
很快,沒有人對此再感到疑惑,因為以大國師默認牽機社改換主人作為前奏,他竟然開始逐步退隱幕後!
顯聖宗的動靜全武林都看得到,朝堂上的混亂全天下都看得到!
所有人都開始焦急起來。
當當真真是變了天!
……
寒劍山莊
“不得了,不得了……”
易白川整個人都有些呆滯:“謝大哥不是謝大哥……要不要這麼恐怖!現在江湖上風氣那麼糟糕的麼?連這種亂七八糟的消息都能傳得煞有其事,不過好像武林也亂得一塌糊塗啊……真虧得……”
“等等!”他像是才注意到洛寒山的表情,死死盯住他的臉,內心驚跳,幾乎是失聲喊出來,“這是真的?!”
他洛二哥向來從容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但現在的表情實在古怪,眉宇緊縮,抿著嘴唇,似有話要說,又無言以對。
易白川頭皮發麻地調頭看向他洛大哥——洛寒水窩在軟榻上,娘胎裡帶出來的病,體質極虛,在這種微涼的天氣已經裹上了棉袍,腿上蓋好了薄毯——但此刻捧著茶杯,唇角帶著莫名的笑。
似有一絲嘲諷,又帶些許玩味。
光這個表情就叫易白川如中霹靂,渾身一個激靈,開始去設想那些自以為是笑談的情報。
“謝星緯……所以他當真不是‘星緯公子’?牽機社的那個‘星緯公子’?”他糾結道,“我所熟知的謝大哥,確實是頂替了他胞兄的身份?怪不得……怪不得!”
星緯公子年少成名,因“牽機社”為武林熟識,但其本人久居東海謝家塢,並不常出於人前。
真正見“他”在江湖上走動,大概也就這幾年的事——易白川甫見謝星緯,還覺得傳言為虛,此人分明疏朗豁達、內斂克製,還有難得的俠義仁心,確是值得交好之輩,又哪有江湖傳言中那般多智近妖難以相處的說法!
可原來,那個時候星緯公子或許就已經亡故,所以出現在人前的就是現在的這個謝星緯!
易白川腦子都快炸了:“圖什麼呢?”
他喃喃:“為了牽機社?可謝大哥本就未在意牽機社……為謝氏?同胞兄弟,一脈嫡傳,兄終弟及也是很自然的事啊!”
然後他忽然想到糾纏在故事裡的另一個人:“唐千葉!”
他猛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唐千葉為什麼會錯認自己的情郎?!”
早些時候他隨洛寒山入蜀求唐大小姐出山的時候,還在感慨這般女子竟對自己的情郎求而不得,何其可惜,卻原來,她所求的人就是錯的!
易白川“噌”地從席案前立起來,胸腔裡的八卦心翻湧不止:“江湖是怎麼傳的?”
表情懊悔極了——先前以為是捕風捉影、流言蜚語,沒有根據瞎傳乎,不愛聽就沒怎麼聽,現在發現了解得太少不夠嚼了。
洛寒山與自己兄長互相對視一眼,洛寒山歎了口氣沒說話,倒是洛寒水呷了口茶,慢吞吞道:“你坐下,我給你講講。”
易白川眼巴巴望著他。
“說來也是一番奇緣。”
洛寒水輕笑:“唐大小姐與星緯公子確曾相戀,唐大小姐甚至以命蠱相贈,可見情深。若非星緯公子得罪了大國師,這一對,也當是一對佳偶。也正是因此,星緯公子臨死前害怕牽連到戀人,想出來一招偷天換日之法,將命蠱引渡給自己的胞弟,至於為何要胞弟假借自己的身份……個中緣由就多了。”
易白川叫道:“這怎麼又與大國師扯上了關係?!”
“牽機社發展前景太過廣大,會動搖顯聖宗在顯國的利益,因而引起大國師注意。最初時他也不一定是非要在萌芽狀態將此扼殺,但那一局……說來話長,也不必詳解了,隻能說,星緯公子著實是智慧到妖孽般的地步,千不該萬不該算計大國師——大國師吃了一記暗虧,以致非殺他不可。”
易白川小聲說:“藏金嶺上,唐千葉與大國師之鬥,也有為情郎報仇的成分?”
“也許吧。”洛寒水眉目流轉,笑意盎然。
易白川有幾分明悟:“所以說,星緯公子還不單單是一死了之,既背上了大國師的忌憚,他不但害怕會連累到家族與牽機社,也害怕戀人為自己報仇……甚至,就算確確實實因大國師而死,也不能拖大國師下水,為了不被顯聖宗報複,不僅要主動赴死,還要死得坦然?”
他不禁叫道:“這也太憋屈了吧!”
可是誰叫他惹到了大國師呢?
轉念一想,如此可怕到無以複加的大國師,現在終於選擇退隱,效果不亞於一座壓得所有人透不過氣來的山煙消雲散,當是一樁快事!
“星緯公子何等智慧之人,都脫不開這死劫,臨死前也隻能儘力留下些許綢繆……總之,就是我們現在見著的模樣。”
洛寒水微微歎息:“唐大小姐顧慮良多,又有一個唐門在身上背著,但要說這五年都未覺察到一些蛛絲馬跡,倒也不太可能,隻能說越是情切越是多慮,最後受這一番陰差陽錯、天意捉弄,也是樁憾事。”
易白川抓著自己的頭發,悄悄喵了眼他洛二哥,與謝星緯打交道更多的還不是自己,而是洛寒山,不知道他心裡是什麼感受?
“陰差陽錯啊……謝星緯應當對自己大哥隱瞞的事一無所知吧,若是知曉的話不可能將這手牌打成這樣,”他忽然對其很是同情,“何至如此?”
也不全是他的過錯,可現在不但為唐千葉深恨,還與牽機閣徹底斷絕了聯係,連帶著整個謝氏都與他一齊為江湖人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