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仙39(1 / 2)

仙陽的節日極具氛圍。

不少外來者也入鄉隨俗, 與當地人一般穿上了花色鮮麗的衣服, 簪著彩綢做的花,身上紮滿五顏六色的彩帶,一眼望去,滿街的都是琳琅繽紛, 假花與蒔花一起,燦爛奪目,難分彼此。

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會從仙陽城中出發, 沿著主乾街走一圈,然後出城,經風雨亭、土地神廟與供奉江盟主及其夫人神像的洛神台, 最後抵達東皇河。

所有人都能參與進來,所以這支隊伍最後會變得無比龐大。

東皇河邊已經建造起了祭典的高台,主持典禮的是仙陽城中最負盛名最令人尊敬的長者。

按照往年的祭祀流程, 百姓會撒五穀、唱龍神謠, 然後齊飲春酒,吟花神誦, 將手中花枝齊齊拋到河中之後, 歡歡喜喜沿著東皇河走回去,然後回城中吃龍須麵,看舞龍表演。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這般盛大熱鬨的節日氣氛太容易感染與同化外來者,所以這時候還穿著灰袍戴著鬥笠、一派冷漠的任非凡就格外顯眼了。

但他自己泰然自若,旁人也不好多說。

隻不過路上走著走著, 就遇到不少的孩子,捧著各種蒔花彩花都呼啦啦跑過去了,還有好幾個轉回過來,笑嘻嘻地給他遞上一枝花,竟也不怕他冷肅,大膽地伸出手,或簪在他鬥笠上,或掛在他腰帶上……

慢慢看來,他身上倒也有了幾分節日的氣氛。

眾人跟在洋洋灑灑的隊伍中往前走,卻並不敢完全放開融入歡笑的人群,視線一直在到處掃,試圖找到魔帝蹤影。

雖未見過魔帝,但聽莫瑾描述,對於“俊美到了邪異”這樣的形容,都有了自己的理解,再說魔帝也定然不屑於隱藏自己的麵目,隻要看到應該不會錯認。

隻不過他們並沒有這個運氣找到魔帝。

想來這樣的人物就算出現,也不會那麼平平無奇混跡人群,定要鬨出什麼天翻地覆的大事才行。

這樣一路,就到了東皇河邊。

緊接著就是盛大的祭祀活動。

外來者們倒也覺得新奇。

高-潮是百姓跪拜龍神祭壇,唱祈求風調雨順的古謠時,毫無預料,就自河中躍出一條青黑色的龐然大物。

東皇河岸邊瞬間爆發出一潮震耳欲聾的叫聲。

也說不出是恐懼、驚奇還是開心、歡呼,隻是霎時間,人就湧了上去,不僅不害怕,而且不顧安危,連婦人孩童都探出身,張開手,拚命攬住大蛇身上卷落的水珠,拍到自己頭上、額上、胸口上,高喊著“龍神”,甚至有不少人失去平衡撲通撲通栽入河中,更多人大聲呼喊著,往大蛇飛去的方向湧去。

龐大的蛇身身披青黑的鱗甲,瞧著堅硬無比,有角質化的凸起物遍布蛇身,就像是為它穿上了一聲盔甲一樣,大蛇的頭顱處遊走著一圈一圈神秘又詭異的金線,陽光的照耀叫它水光瀲灩,光彩奪目,簡直猶如神話中的生物般,神俊異常。

蛇頭上立著一個矮小的身影。

伴隨著大蛇自河中飛身而起,那身影發出哈哈大笑的聲音,張狂又愉悅。

尖細充滿稚氣的嗓音揮灑開來,如玉石鈴鐺碰撞,如水珠泠泠冬冬撒落河麵,清脆動聽。

蛇畢竟不會騰飛,在空中劃出一道驚人的弧度之後,在一處人較少之地轟然落地,蛇尾靈巧擺動,在落下之時已經卷起那十數個人往邊上一甩,隨後才是重重下落,急速向前竄去——竟然未傷到一人!

人群中發出刺激的尖叫,但當這些人爬起來發現自己竟然未損傷絲毫,馬上那叫聲又變得極為開心得意,人們皆笑逐顏開。

蛇遊-行的方向,人群如有指揮般紛紛避開,然後追逐在大蛇之後,看它遊上祭台,一尾巴打散由竹篾紅綢編織撐起的龍形,然後取代了它的位置,在祭壇上盤坐下。

於是蛇頭上的孩童居高臨下俯視眾生,也像是在接受萬人膜拜。

他渾身都是濕漉漉的,衣衫與頭發上甚至還掛落著水珠,但通身並無一絲狼狽之色,那種傲慢又囂張的姿態,像個小混蛋,卻又是意外地叫人心生愛憐。

所有人都仰望著他,狂熱地歡呼、高喊,叫著天義盟,叫著神龍,叫著二公子。

任非凡的眼睛同樣死死地盯著那個孩童。

小小年紀已經有叫人難以想象的俊美,並非男生女相,甚至一眼望過去就知道他是個男孩,但他生得著實是太好,便是“鐘靈毓秀”來形容都還欠幾分顏色。

親眼見過莫珂的人甫一麵就認得出來,他到底像了誰。

這孩子有著與他的娘親同等級的美貌,那眉眼的輪廓,那鼻唇的形態,與她如出一轍的完美,隻不過並沒有他娘那種純粹動人至極、又霸道得非要你的認知承認她美的魅力——他的五官更為淩厲張揚,氣度與姿態應當更似他的父親,坦蕩無畏、縱意大氣,連偶爾的囂張跋扈都顯得格外理所應當。

江鶴鳴!

這便是莫珂與江滄海的孩子。

看到這個身影本該是何其痛苦的一件事,但任非凡的心中竟然沒有絲毫不正常的緊縮,他立在那裡,周身的熙熙攘攘在他的認知中仿佛驟然消失,天地之間隻剩下他與那個高高在上的孩子。

他靜靜凝望著那孩子抬著下巴得意洋洋的模樣,也仿佛感染了他那般愉悅的心情,甚至要控製不住跟著露出笑意來。

莫瑾被驟然出現的大蛇驚得大腦一片空白,心臟砰砰直跳,本能叫她在第一時間回過頭去觀察任非凡的態度。

竟然發現他在笑。

他!在!笑!

那披著灰袍戴著鬥笠的人,仰著頭望高高祭壇,大半張臉都露在外麵,眼睛被陰影遮蔽,看不清楚其中的神色,可是那淺薄的唇角,竟然是微微上翹的,帶著一種輕鬆又愉快的笑。

莫瑾頓時就一陣驚悸,所有遊散的思緒一瞬回歸。

然後百思不得其解——見到心上人與彆人的孩子,他竟然不怒,不氣,不愁,不痛——他竟然還會笑?

……不是不痛。

任非凡要努力克製住自己炸裂在崩潰邊緣的情緒,才發現自己頭暈目眩、四肢僵冷……

仿佛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密室中的每一個日夜,曾感覺到的痛苦與折磨皆重回肢體,連殘破的內臟都在痙攣在抽搐,卻不肯死,不敢死,再痛也執拗地活下去。

因為這並非不能忍。

所有的痛苦隻會提醒他,還活著。

他忍了十九年,並且還能一直、繼續忍下去,等到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他克製地走在天地間,克製地阻止自己的本能,他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一片土地,沉鬱的、冷靜的,就如同曾被囚禁的每個日夜所學會的一切。

可他的感情終究不能忍。

他在看到這孩子時,心臟中瞬間爆發出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情緒,是比痛苦本身更折磨人的東西。

倘若那是仇恨,那是怨懟,或許會好一些。

但並不是。

那是盈滿得都要爆開的慶幸與後怕,是將胸膛填充得鼓鼓脹脹的欣慰與高興。

真好啊,如此鮮活燦爛的孩子。

真好,她與他都還活著……

隻是沒有比這一刻更清晰地觸碰到現實,也更準確地認識到,他所擁有的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曾在魔帝的花轎中落下淚來、曾對他伸出手請他帶自己離開、曾在無人的絕穀之中與自己拜堂成親的人……

已經在離他很遠很遠、遠到難以夠到的地方了。

……

“來的竟然是二公子啊……”

“哈哈哈哈神龍!神龍!”

“小公子越發俊美,也越發淘氣了!”

“之前不是說今年來的仍是大公子嗎?”

“大公子沒到仙陽,據說有人看到元藏出現大公子的儀架……”

“哈哈哈哈快走快走——快去祭台——小公子帶著神龍予人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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