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淵再度君臨魔道, 隻用了不到七天。
事實上當他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淡淡然跨進盈豐峽, 摩羅教便瘋了一半人。
一個全盛時期——甚至比當年要更強大可怖更無懈可擊的魔帝, 足以叫整個魔道鴉雀無聲, 伴隨他的強勢回歸,膽戰心驚已不能囊括魔門弟子的心情,活見了鬼被嚇破膽倒是勉強能描述幾分絕望。
當年魔帝據說走火入魔下落不明時,易煥大膽一叛, 魔門順勢即倒,易煥不廢吹灰之力便奪取了大半個魔門, 並建立摩羅教,可見魔帝當年如白色恐怖籠罩下的統治有多不得人心, 但同樣的,如今魔帝歸來,這些已經被折磨出了慣性的牆頭草、識時務者, 也毫無反抗地跪倒在他麵前, 雖然知道擺在眼前的是生不如死, 但能苟且偷生自然不肯尋死。
所有人都等待著他清算,但出乎意料, 他並沒有展開大屠殺,他甚至沒有殺易煥!
當然不是良心發現網開一麵,也非多年師徒還存在什麼情誼,連易煥自己都窺探不出他究竟是什麼用意,但這必然是出於某種邪惡之心——對於自己感興趣的玩具,比起直接殺死, 他更喜歡玩弄人的精神,更樂於看到人的瘋狂與絕望。
當然這世上夠格能充當他玩具的人也不多。
雖說易煥很清楚這個家夥惡劣到了何等地步,自己既然曾背叛他,他就決不會放過自己,但享受過那等翻雲覆雨、呼風喚雷權勢的人,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赴死,易煥心中甚至還祈盼著,以魔帝這般倒行逆施、無惡不作之行徑,遲早把自己玩死,自己隻要能活著,將來未必不能翻身。
反倒是他那深諳魔帝本性的妻女,完全無法想象魔帝回歸後自己的將來,悲觀到毫不猶豫自裁!
死個把人對於百裡淵來說,就跟落下點灰塵一般毫無所覺,易煥的痛苦與怨恨對於他來說,還夠不上一個佐餐料——他先收摩羅教,然後親自帶人滅了北海——這也是稀奇的事,同樣是徒弟,易煥他放過了,但盜走魔門聖典、集合武林棄徒並占據了北海之地的另一個徒弟,他是在人前活生生虐殺掉的。
估計在魔帝看來,易煥好歹還是有點叫他看得上眼的魄力,而另一個純粹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不過這樣“手軟”的魔帝還是叫西武林無比驚訝。
他這消失多年之後的再現身,確實是改變良多,要換做以前,膽敢背叛他必然是死路一條,至於死太多以致魔道凋敝為正道所迫的情況,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可是有這個前科,早年魔道豈止是被他玩殘一半,就算沒殘的也都瘋了,他的冷酷與邪肆就如地獄中爬出的惡鬼,莫說是正道忌憚,連魔道都被他坑慘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改變了他,但如今的他看來,到底沒有那麼絕對的邪惡扭曲,就像是一匹脫韁而出的馬重又回到正常的軌道,即便是看似正常,也足夠叫人感慨了。
……然而所有人都感慨得太早了。
百裡淵以難以想象的偉力重新整合魔門之後,乾了一件驚天地泣鬼神的事。
他開放了魔典中大部分武學!
作為能叫整個魔道趨之若鶩的武學秘籍,魔典中彙集了魔道最頂尖最高端的功法,每一代魔道之主不斷將之填充修補,時至魔帝手上,已經是無可匹敵的魔門聖物,便是魔帝不少極具殺傷力的功法都學自魔典——而這樣的秘籍,他無條件開放給了天下!
莫說是魔道,連整個武林都大驚失色。
魔道之人自然是欣喜若狂,可遇不可及之物就這麼白白放在眼前,誰能甘心拒絕,武道的追求是所有武者畢生所求,武道無望才苦苦鑽營權術,既然能夠到更高層的世界誰會再將心思旁顧?
不管魔帝有多叫人仇怨嫉恨,光該舉動看來,就夠叫他們將之奉上神壇,早晚三炷香參拜!
這一手玩得是何其出乎意料,魔帝既然肯舍,得到的效果自是極為滿意,整個亂象迭生的魔道幾乎是在短期內就平定下來,人人都在修煉武功,貪求提升,至於魔道正統會不會因他的舉動而徹底葬送,誰會在意?
魔帝自己都將道統踩在了腳底,讓以自私自利為本性的魔門中人來維護?
這種波濤暗湧的情狀讓魔道一片靜寂,反倒是正道出現不少齷齪——再怎麼說這都是高等武學,有多少武者一輩子能觸摸到這樣層次的武學?
有多少人能忍住不閱覽,不修煉?
可修了魔典之後還能算是正道人士嗎?
不懲何以服眾,不懲何以安人心,但這又如何阻擋得了人的貪婪?
魔帝這樣的層次才能占有的功法秘籍啊,竟然被他毫無遮掩公布於世,天下因之而亂也是情有可原。
而百裡淵又不管它洪水滔天,他在攪和了西武林這灘渾水之後,緊接著就是無絲毫餘地的大屠殺。
擊殺強者,屠戮武者——那些立足武林頂尖的世家與門派,重點已經不是擁有多少強者何等戰力,而是深不見底的底蘊與枝枝蔓蔓延伸開斬不儘的牽連,等閒如何能撼動——而百裡淵皆不顧,打不過他的被他直接正麵殺死,無法輕易解決的被他用各種陰謀手段算計死,這種舉措,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狂妄可言了,而是徹徹底底的瘋魔。
當他的所作所為不能再被“渾水”掩蓋,逐漸顯現於世人之前時,引起的驚恐豈止是一丁半點。
正道集結,想方設法再度發起“屠魔”之戰時,才發現一部魔典對正道造成了何等可怖的影響,彼此之間信任的崩塌還是其次,魔帝的武功確實已經到了難以企及的地步,這才猛然驚覺魔帝之勢豈止是不可擋,正道之危已急。
那些潛藏在宗門秘境、深山老林裡的不死不活的老怪物們,重新複出擋在自己前路,對於百裡淵來說,並不是一件稀奇事,甚至可以說是正中他下懷。
這樣的人,必是得世之所鐘、天地造化才能養成氣候,那麼殺死他們所返歸的天地靈氣,必然要比一般的高手要多得多,他的手下在整個天下遊蕩,將這些額外的靈氣所孕生天材地寶全部收入囊中。
百裡淵始終記得自己的目標——殺足夠多的高手,窺足夠多的遺藏。
他自己也不能按捺踏足最高點親眼看看世界本真的欲-望,既然不知道怎樣才能夠到最上層的頂點,那就殺到能觸摸到它為止!
敵人越是可怖,他便越是強大,他在這樣的廝殺與屠戮中不斷前進、不斷上升,以諸世作為踏板去夠到武道的一切真相。
……
真是造化弄人。
上個世界拚命忽悠去阻止某人吞噬世界為自己塑造登天之路,這個世界拚命忽悠去促使某人拿世界做踮腳石夠天頂。
魔帝有非做不可的事,才無暇旁顧,她們才能在夾縫間取得些許喘息,甚至做更遠大的圖謀,讓他閒著,保不準自己就會成為他的“玩具”——也算是禍水西引了,誰叫這個世界的問題大多就出在“武道”這個根基本身呢。
而且天下已經被搞得一團亂了,這麼好的機會吧就放在眼前,不收白不收吧,畢竟魔帝隻顧武林不管黎民,天義盟有大力可圖。
式微是在江滄海與俠刀一戰後正式接過天義盟的擔子的。
他的心性、思維、為人處事都已經徹底成熟,千葉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再教予他的,於是放放心心地任由他去闖蕩。
說到那一戰——曾經江滄海執著俠刀,有為天下第一刀的名,有一較高低彰顯威風之心,有磋磨武心印證武道之意,但到了如今這種地步,個中複雜因由已經不足道,也隻剩下最簡單最純粹隻是為交手的目的。
千葉未去觀戰,沒有任何人觀戰。
除了交戰雙方,大概沒有任何人知道最終結果——江滄海回來之後,俠刀不知所蹤——當然,江滄海是絲毫未損,俠刀也不至於受什麼傷,這一戰與其說是你死我活,不如說是“道”之層麵的一種較量。
式微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來問她:“娘親,你與他究竟說了什麼?”
這幾年俠刀都留在天義盟,這種情況可以說是極為匪夷所思但又在情理之中,至少天義盟之人也皆默認了這種稀奇事。
將俠刀的身體調理完畢,叫他的精神狀態與身體狀態都恢複到全盛時期,可算是花費了千葉與天義盟一波醫者不少努力,但就算是為了最後一戰,眾人都覺得這挺值得。
其實在千葉看來,相對於魔帝與俠刀,江滄海強雖強,即使麵對那兩人也不會落於下風,但確實要差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