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06(1 / 2)

鶴師兄是一個極具行動力的人。

才告訴千葉說要攜她一道出去, 回頭就重又收拾整理起行裝,囑咐仆從做好她出行的準備,雖然名義上是說要征得大師兄同意,但在他作出決定之前就自動忽視了這個要素,從沒想過彆人還有反駁的餘地。

——彼此對於小師妹的將來都有不同的目標與算計, 但至少在對千葉好這個態度上,師門三人的默契還是存在的,在沒有驗證某個方向是絕對的無效之前, 都不會任意否決他人的努力。

千葉自然也清楚這一個事實,所以她對於擺放在自己麵前的前景都十分坦然。

不跟在澹台鶴身側做小尾巴之後,她先去吃了二師兄給自己摘的野果子,給黃嬤知會一聲明日要啟程的事, 就跑去書房乖乖巧巧做完今日的功課,順便看了半本帶有老師批注的舊書,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心得啟發, 看看天色差不多就跑進廚房一門心思地等著大師兄給自己做晚飯。

雁陽畢竟深在內陸,域內多山又少河流,魚蝦是件稀罕物。

門口碧塘中的鯉魚是澹台先生養著的, 他珍愛得很, 也就大師兄敢釣千葉敢吃了, 但逢著大師兄釣魚做魚的機會也不多, 因此看早先還留下兩尾魚,千葉守著遊魚正待她大師兄切膾。

要說鶴師兄片出來的魚生其實更細,若道是薄如蟬翼、輕若春雪也未嘗不可, 畢竟鶴師兄懂武、劍術極佳,手上的控製力非常人可比,但千葉始終覺得大師兄的膾做得更有美感,如嫋嫋琴音,若宛轉畫觸,更有一番賞心悅目之感。

高山先生顯然太了解她是個什麼性子了,因此不早不晚,籠著袖子悠悠然前來。

先前要見客人,換下了身上勞作的短褐,此刻一襲寬袍大袖迤邐而行的姿態,更有一番世外高人的風姿——這番叫人高山仰止的氣度,就算他在殺魚剖肚時,都未曾減退了半分,那般流暢細致的動作,就仿佛在撫弄琴樂一般熟稔自如、優雅動人,也真是沒話說了。

千葉笑眯眯坐在那,雙手托著下巴等投喂,隨口道:“大師兄,你見過那虞氏子了嗎?”

“嗯?”

“大師兄不覺得那虞氏子有些奇怪嗎?”千葉眨了眨眼,“鶴師兄說那還是虞氏的宗子?我看不太明白。”

高山先生頭也未抬,隻輕笑道:“還有我們小葉兒也看不明白的人?”

千葉倒不是說一無所知,隻是不太確定,因為她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一個人。

身上既有著世家涵養謙謙君子、溫文爾雅的本性,卻又壓抑著某種張揚激烈、矛盾橫生的事物,奇特的氣質一明一暗在身上共存,就仿佛渺渺深海,風平浪靜之下暗藏著洶湧澎湃,隻是再激蕩再具毀滅性也不為人所知。

虞氏偌大的世家名門,分支多得如同水網,這還是未來的宗主,要說得擔起這般重任,性格複雜也是應該的,但是他身上的溫和與克製又太過真實純粹,難免叫人覺得自己看錯。

千葉細細辨彆了一遍,又搖搖頭:“隻是覺得……很危險。”

“虞子曜為求道而來。”高山先生將切好的膾放在案上,開始碾蔥汁調醬,專注於手頭的工作,因此話語道來難免就有些漫不經心。

千葉就笑了:“這樣的人,似柔卻韌,比誰都要固執,會順從彆人的‘道’?”

“自然不會,所以我們辯的是世家存續之道與皇權更迭之道。”

千葉是真的大吃一驚,視線硬生生那疊白嫩得近乎透明的魚膾上挪開,緊盯著她大師兄的側臉,控製不住心中的詫異,喃喃道:“看來大師兄對此子果然很是欣賞。”

“你從來不願與人論道,更不用說這論的還是世家與皇權!”

世家坐擁權勢,最執著的當是存續之理,如果一時的得失是為了更大的利益,它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在它的大義麵前,個人的榮耀完全抵不過家族的輝煌,隻要能延續下去,它會為之不顧一切。

當朝成帝與世家在互相製衡的關係上持續了很多年,但在“災星妖孽”一事之後,成帝逐漸陷入瘋狂——當一位帝王不在乎成為一個昏君、一個暴君,不在乎皇朝的延續、天下的興亡,他還有著絕對的地位與權力時,他所造成的破壞就完全不能預料。

與瘋子是不能講道理的,與狂徒更不能正麵抗衡,世家要臉、要風度,對上這樣窮凶極惡之輩隻能選擇避其鋒芒,因此難免有幾分狼狽。

按理說,作為虞氏的宗子,心中秉承的自然是世家的道義,但大師兄總不會無緣無故再提到皇權,所以虞子曜眼底注視的究竟是什麼就很有趣了。

千葉確實對這個人不熟,但她熟她的大師兄呀。

高山先生隻這簡單一句,已經叫她心中百轉千回,窺到了最實質的部分。

不甘作為一個附庸,而是意在天下麼?

她的鶴師兄以那般的眼神審視著對方,原來還有這一層因素嗎?

“怪不得……”千葉喃喃道。

片刻之後她就又笑起來:“好膽量,好氣魄,當真叫人拭目以待!”

……

與虞子曜的這短暫會麵隻是微不足道的事,千葉隨同澹台鶴離開的時候,隻聽得他二師兄笑言自己收了個弟子。

她倒還未來得及看看師門的下一代首徒是個怎樣的孩子,就被師兄拎上了去潛川的馬車。

千葉不喜歡馬車,就算車廂堆滿絲衾柔毯,還是會覺得太顛簸,但是騎馬她更不喜歡,兩相比較,倒還是馬車內舒服一些。

鶴師兄要趕上好友的臨彆宴會,她也覺得路途貧瘠沒什麼好看的,所以這行人一路疾行直奔潛川

數日後趕至王文卓彆院。

比起澹台先生頗顯自然質樸氣質的草廬與木屋,王氏的彆院顯然更具世家氣派——次第建在水畔,瀕水近山先是好一派風光,要符合王文卓“隱居”身份,並不十分煊赫,但格調雅致,平淡中雕琢幾分精細。

千葉經旅途艱辛,一動也懶得動,且抵達時已經入夜,隻隨著師兄見了王先生一麵,便隨著婢女前去歇息了。

第二日清晨千葉果不其然賴床了,比起稍作休息便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鶴先生,積了數日疲怠的千葉看上去就要頹喪得多了,就算師兄親自來喚她,她也窩在榻上裹著毯子不願意出來。

想想將她脫離床榻再梳妝打扮也著實耗時,澹台鶴也隻能遺憾放棄,自行去赴友人的宴會。

於是沒了束縛,千葉一睡近午,才懶洋洋爬起來。

慢吞吞洗漱完畢,任由婢女為她穿上衣裙梳好妝發,喝完鶴師兄吩咐為她燉著的藥湯,她才款款起身,準備去偏廳覓食。

她非頭一次來這裡,自然知曉廚下在哪個地方。

彆院的客人應當已與鶴師兄一道前去赴宴,院落安靜得很,因此她也無所顧忌,拎著裙擺走下台階,越過長廊,向庭院行去。

然後在某個瞬間她驀地停下腳步。

驚鴻一瞥,那一側負手立在高大樟樹下的身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

千葉眨了眨眼,又眨眨眼,確信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對於打小被刀劍裡來血泊裡去的“禍國妖孽”來說,大概最不懼怕的就是事兒了,她邁著輕巧的腳步拐了個道走上前之時,並不是看不見身後某位婢女忽變的臉色,但她完全當做沒看見。

另一邊簷下立著幾個侍從模樣的人,自她往裡踏第一步的時候就警惕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但既然未上來阻止她也就沒管。

那人生得極高,千葉的身姿大概隻到對方胸口。

未戴冠,衣飾鬆垮,並不是十分嚴肅的著裝,但深灰色的衣袍繡著繁複的暗紋,身上配有金飾與白玉,懶散與隨意並不能遮掩他身上常年位高權重積鬱的威嚴與尊貴,僅僅一個側影,甚至看不到臉,便叫人覺出一種呼吸迫切的壓力。

——霸氣。

她天生對於人的情緒與本性十分敏感,那是種近乎靈性般的直覺,但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有人身上存在著幾欲凝成實質的霸氣。

所以縱使對方腦門上明晃晃頂著的都是危險,但她胸膛裡蠢蠢欲動的好奇心與探究欲,還是叫她沒辦法轉身離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聞到濃厚的酒氣,就像是從酒缸裡撈出來一般,烈性氣息與甘醇香料相互碰撞的味道既刺鼻又悠遠。

再走近兩步,便見得那人猛然扭過頭來,一雙眼睛就像兩把疾厲的刀子,帶著一種駭人的魄力,冷冷刺過來——特彆是當對方的麵情本來就極為不鬱,被打擾之後緊鎖著眉宇的神態更有幾分凶獸般的輕蔑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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