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32(1 / 2)

愛情是這世上最捉摸不透的東西。

若說男女之間的吸引源於欲-望, 那麼愛情便是孕育自生命本初對於美好的渴求。

對於千葉這般在寒夜裡踽踽獨行太久的人,習慣於謀定而後動,永遠隻會在得到後給以回應, 在盤算之後予以付出,然而觸摸到這樣一團熾烈又毫無保留的火焰, 再鐵石心腸都會被燙傷, 就算飛蛾撲火也舍不得收回雙手。

而且身體也是有記憶的, 她的思維會遲疑,會被蒙蔽, 會欺騙自己,但是身體不會欺騙人,在學會了某樣事物,或者說擁有某種難以忘卻的經驗後,它總會不由自主地、難以抑製地去反饋你內心最真實的信息。

千葉好像終於理解了夫妻這個名詞意味著什麼,在為單世昌所擁抱的時候, 她腦子裡什麼都沒有, 烽火、戰爭, 權謀、算計,世間一切紛擾都消失殆儘, 心中蔓生的所有藤條都在瞬間開滿了鮮花——也許正是因為妊娠的同時附帶了叫她無法抗拒的母性,叫她在麵對這些美好事物的時候,心腸變得柔軟,意誌變得薄弱,但就是變得不像自己, 也叫人心甘情願。

兩人之間並沒有互訴衷腸、你儂我儂,自遂州一路趕回,又不眠不休數日,單世昌精神疲憊的程度已經到了臨界,勉力親吻了自己的妻子與未出世的孩子後,便像是達成了某種執著已久的夙願,整個人都放鬆了,於是終於能夠坦然合眼,安安寧寧地睡上一覺。

千葉令婢女卸下他的衣甲,為他擦拭乾淨血跡,又在旁看醫師處理他身上細碎的傷口,然後坐在他的床榻邊,靜靜注視著這張睡顏。

一看就是整宿。

她感覺不到疲倦,困擾她多日的嗜睡症狀好像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自她的身體裡被剝離出去,她的意識是清醒的,思維是明晰的,自妊娠開始便籠罩在她身上、將她與這個世界隔開的那層薄膜似乎不翼而飛了,於是她可以如此細致又如此明白地回顧、辨析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一切。

從理智上來說,單世昌這種行為確實是愚蠢又衝動到了極點,三軍陣前、你死我活,主將卻抽身離開,這對士氣造成的負麵影響豈止是一星半點。

但從感情上來說,本是何等心性堅硬、行事穩重之人,恰恰為她破例,這並不是證明她在他心目中立足於怎樣的位置——必定有某種鬼使神差的原因,才會出現這樣的舉動!

千葉摸著自己的腹部,感受著偶爾輕微的胎動,想想,還是放棄殺死它。

或許正是冥冥中有所感應,才會叫這對父子在如此關頭會麵。

說來實在慚愧,她除了對天地鬼神沒有敬畏,對皇權霸主不加尊崇,她本身對生命也並無執著與渴求的層次,無論善惡對錯也好,真假虛實也好,她永遠隻會看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方麵。

按照她的想法來說,她覺得是時候放棄這一胎了,它對她的負麵影響著實強烈得太過,但是單世昌恰恰在這個時間點千裡奔回隻為看她一眼的行為,不得不說,也切中了她胸膛中為數不多的猶豫。

她在被這種無可抵擋的愛戀衝昏頭腦的同時,也在思索自己該怎麼做。

她不忍心,越是觸摸到他的心臟越是舍不得去違背他,注視著他的時候,千葉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花綻放的聲音,這些歡喜與愉悅都藏了一胸膛,那遠在遂州或焦灼或壓倒或慘烈或平靜的戰事,又哪裡還會惹動她一分的注意。

……反正總要是難了,便留下吧。

若能熬過這一劫,那前方自然是大道通途、海闊天空,但她怎麼可能熬不過呢,總歸是苦些、累些而已。

單世昌一直睡過第二日的上午,才醒轉過來。

天有雨,天地間濕漉漉、陰沉沉,白日時堂屋中就點滿了燈,單世昌起身,隨手披著一件搭在燈架上的外袍,循著隱隱約約的說話聲走出去,然後見著千葉在燈火通明中處理案上堆滿的事物,不遠處或坐或立著不少人,大概正在商議什麼,見得他來——所有人聲在即刻停止,視線定在他身上,有鎮定也有驚愕,但下一刻皆拜下口稱將軍。

單世昌漫不經心地點點頭,隻專注地看向他的妻子。

千葉擱了筆,朝著底下人說了一句“諸君暫歇”,便起身迎了上去。

單世昌並不理會旁人眼光,上前兩步擁住她。

直到他們出了門,身後的竊竊私語才一下子爆發開來……

千葉看了身側的婢女一眼,阿薊躬身一禮便往回走,於是未等她倆在內室中坐下多久,熱騰騰的食物與糕餅皆送上前來。

“郎君何時啟程?”千葉陪著他用食,含著笑的眼睛溫溫和和地注視著她。

“……就走。”單世昌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說出了口。

千葉並不意外,她唇角微翹,臉上的神色是因為了然所以毫不猶豫的理解與縱容:“我知曉了。”

作為統帥的理智知曉自己做出的行為如何荒唐,可情到濃時抓心撓肺戀戀不舍的渴求,也如此輕易就衝垮所有的堤防,千裡奔波趕回來也僅是為看她一眼、安睡這一晚,見過之後,即便是立刻就要啟程回返冷酷廝殺之戰場,也叫人坦然無畏。

“郎君不必過慮,此地有我守著,”千葉笑道,“祝郎君此行大捷。”

清洗保養得鋥光發亮的鎧甲及身,嶄新的衣袍與披風獵獵颯颯,睡足吃飽的兵士與戰馬已等在外頭,前方又是一場奔赴的征程。

千葉送單世昌啟程,臨行前忽然見他停住,又下得馬來,她以為他還想感受一下自己孩子的動靜,卻見他幾步便走到她的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戰盔下那對深鬱眼瞳望著她良久,才將那隻手輕輕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冰冷鐵甲並未觸碰到她的肌膚,因為她的手為他溫暖乾燥的手掌包裹。

“各自珍重,待吾歸來!”

*

見到單世昌的這一麵簡直就像一場夢一樣,夢中的美好與惦念還安放在心頭,千葉又要埋首入繁雜緊張的政務與公事。

擺放在她倆麵前的,都是一場硬仗。

單氏在損失了不少好手之後,明白她身邊有何等的高手,暫時也不敢明日張膽地搞刺殺,再加上阿薊等人將府邸裡裡外外都箍得緊實,沒有一個危險可疑之人能靠近她,連吃食都有專門的人先行試毒——竭儘全力地保護她。

千葉並不害怕身體的傷害,她越與虞禮交手,越覺得精力憔悴。

虞相近來頒布的政令,一條條都在針對嚴、淳兩州!

天下雖然割據,但因為表麵上依然尊崇大夏,也無人敢稱王,所以打著成帝旗號染指天下的虞禮確確實實占據了禮教道德的高點。

朝廷的詔書下達,會不會被掌權者遵從這還是其次,但名義上沒人會大喇喇直接加以駁斥,再說這天下還有多多少少的“保皇黨”,認為虞相忠義無雙,大夏可救,換個皇帝還是能延續下去——即便是千葉掌控的州域,亦有不少人還是頑固的大夏子民。

虞禮就是抓準了千葉治下雖嚴苛卻不殘暴的重點,引動百姓的這份情緒,裡裡外外地給她找事——千葉倒不害怕這些算計,畢竟她也同樣可以借此機會加深洗腦,但漸漸地,她發現有什麼東西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她的直覺告訴她不對。

情報如網,每一個節點每一條線路都是清晰而了然的,她得到兩州之後,在用各種手段收服下屬之前,最初鋪設的就是這張網絡,得到詳細的州域圖的同時,她也已在自己看中的位置灑下了自己的釘子。

這漫天釘網之下,各處的情報源源不斷地輸送給她,她才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掌控住局勢,但是現在這張網絡上斷掉的線路太多了,四周都是朦朦朧朧茫然未明的,就連嚴州之內也有不少區域與她之間的聯係斷裂,這就是絕對的糟糕之事了。

好像有什麼人在試圖斷開她與外界的聯係,叫她做一個睜眼瞎!

原先妊娠反應劇烈的時候她就有類似的感覺,但當時精力不濟,她並未敏銳地覺察出主要問題,但這會兒情況更加嚴重,她不得不細細追究,這麼一看,後背都是一層冷汗。

千葉第一反應是虞禮,畢竟是如此細膩又不著痕跡的手段——但馬上她就排除了這個懷疑對象,虞相確實心機叵測、老謀深算,但要做到這樣的事,必須是對兩州有著極深了解之人,虞相的手還沒辦法探得那麼長!

所以說,如果沒有外敵,她隻能想到內賊。

內賊啊……

在發現自己甚至在本能地避免往這方麵去想的事實,強行壓下自己胸膛裡無處藏匿的恐慌,千葉摸著自己的肚子陷入沉思,什麼人能藏得那麼深?

她在屋中走來走去,一邊踱步一邊在腦海中鋪陳開一片思緒。

一個個的身影在她的腦中飛快閃過,又一個一個迅速消逝,她想得越仔細身體發顫得就越厲害,最後所有的身影都變得模糊,腦海裡一片空白,她呆立在那裡,連一個念頭都沒有湧出來,隻覺得天地茫茫,孤獨至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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