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鎖36(1 / 2)

公昀麵上穩如老狗, 內心慌得一比。

做了好長時間的心理建設才把恐慌感壓下來, 但是那種開啟了糟糕的預設以至於把噩夢放出來的感覺,不僅沒有下去, 反而洶湧得更為熱烈澎湃,甚至他心中還不斷散布著隱約的暗示,那些可怕的設想都是真的,那些恐怖的幻象也即將被印證。

被嚇到驚悸的時候, 還要穩定自己的狀態,一切隻等著從滄頂天宮中出來, 自靳元靈身上獲得更多的情報才好作出判斷, 於是按捺著滿腔的求知欲先作必要的提醒:“惡靈脈的危險性貧道就不多說了, 兩位都是身負大功德大氣運之人, 便是業火纏身能造成的影響也不會大,不過萬莫注意,天宮內的惡氣濃度太高,雖說沒有強烈的侵蝕性, 但會在無形之中抽取人的生命力——這種析出的方式難以被遏製,因為它就是會對所有的生靈無差彆造成負麵作用——在覺察到身體難以負荷之時,就得儘快離開。”

丹揚地界內的慘狀看著像是被熱浪焦灼而造成的,其實不然, 它們是因為生機被滲透出去, 缺失了支持生命存活的必要生機,所以才枯萎,並不單單隻是缺水。

千葉與白渡川皆點了點頭, 抬頭看去的時候,眼前湧動的惡靈脈仿佛一個巨大的幻象,虛渺,輕飄,並沒有太大的真實感,如果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一個被透明薄膜包裹的灰霧空間,視線觸及到的時候,感覺著裡麵的事物雖然流動,卻難免沉寂之感,隻是又不能準確地用言語道出輪廓,隻能說,對於一條水靈脈而言,它要死寂得太過了。

千葉收起了扁舟,白渡川拉住她手,兩人對視一眼,緊跟在公昀身後踏入了這方地域。

整個身體仿佛都被那種巨大且無形的薄膜吞入,瞬間就被“灰霧”所包裹,大概是因為惡氣的作用並不在人的感官上,知覺並沒有如幽冥海中一樣,出現巨大的扭曲與變異,反而還顯得無比清晰。

細細密密如螞蟻啃噬的感覺為千葉所接收,就像是有毒液從螞蟻的牙齒中傳遞出來,既麻癢又疼痛的觸感波浪般襲來,但並非來自血肉,也非出於骨骼,而是從更深層更虛無的地方滲透出來,幾乎要迫得她透不過氣來。

她沒有見到“業火”的形態,但那一瞬間就有某種明悟,這就是惡業在被灼燒、罪孽反噬靈魂之感。

真是種新奇的體驗,還未等她感受更多,忽然覺得有一陣和風細雨般的潤澤灑落下來,甘霖觸及之地,那種劇痛感正在一點點離自己遠去——她低下頭,看到白渡川正將自己那串佛珠一圈一圈纏繞在她的手臂上。

行走人間多少載,這佛珠也跟隨他多少載,不知承接了多少佛經,不知了引渡了多少佛法,舉手投足吸收的俱是其主應得的福報,自是已成為難得功德法器,現在他毫不猶豫地將它贈予她。

千葉所做的一切,都有承擔後果的勇氣,她並不在乎因罪孽而生的所有懲罰,但有一個人願意拿自己所有為她攬去那般苦楚,確實也叫她無比歡欣熨帖。

於是就有全部的精力可以窺探這個地域——確實如公昀所說,惡氣十分濃鬱,已經近乎要凝成實質。

三個人身處的並不是氣團,而是一個由無數凝膠與砂質構成的空間,那些實質化的惡氣無法被捕捉,並不能真切地影響到真實的人體,但是它們穿過身體所殘留的力量足夠給人帶來強烈的不適。

“靈脈乾枯後就是這個樣子,”公昀的拂塵揮舞間構造出了一個獨特的空間,將他整個人籠罩起來,能將那些較為負麵的因素排斥出去,卻不能完全阻斷惡氣的侵擾,看得出來,也有業火在灼燒他的靈魂,頂著這種疼痛說起話來,語速極慢,咬字也很刻意,“惡氣並不會完全結晶化,不過一旦濃度再高,它就沒法再附著在天宮之中……

他苦笑道:“貧道嘗試過稀釋這種惡氣,差點未將雲陽觀給炸了。”

超度沒用,業火怎麼超度?

化解也沒用,已經凝固的罪孽怎麼化解?

公昀艱難道:“貧道帶你們去看看那條靈脈。”

千葉見過的靈脈不少,山靈脈就算了,必須破開山體才能見證到如岩漿在地殼中流淌一般美麗浩瀚的靈脈,那種奇觀太難得了,但是能見的水靈脈一般在陸上,所以更直觀些——就算是幽冥海中那條隻剩下淺薄身姿的靈脈,也依然有著美麗璀璨如夢幻般的身姿,更彆提早先在海中為千葉所找到的那條靈脈了,那是何等活潑燦爛叫人心馳神往的生機——可是出現在三人眼中的“滄頂天宮”卻是靜默的、死寂的,甚至無法再維持流動之姿。

仿佛有巨大的悲愴直接襲中觀者的心間,它已經“乾枯”,靈氣沒法再濃鬱到凝集出流水的模樣,它就如一個巨大的乾涸的河床一般,散失了靈氣之後厚重的雜質如灰燼般堆積起來,而原本的靈氣已經與惡氣相融,散布成此間無處不在的結晶沙礫,不僅沒有絲毫美感,反而可以用醜陋、汙濁來形容。

公昀苦笑道:“你們看看,這還如何救?”

葉擎蒼記憶中,丹揚的末日是怎麼到來的?

滄頂天宮即將陷落,也就是說整條靈脈都失卻了懸浮之姿,結界散失,它從空中整個兒砸下,由虛轉實,結結實實深陷地麵,而業火焚燒千百裡,將整個丹揚的生靈俱燒做焦炭,在這樣無差彆反噬的災厄之中,善惡根本起不到任何辨彆的作用,惡人被焚成灰燼,善人也逃脫不了餘威,這就是所謂的“末日”。

千葉在那看著看著,終於歎出了心頭那口氣,她取出了一隻潔白的海貝。

這算是一種容器,是她在海中就地取材,以海洋的力量凝集而成的法器,裡麵有她在海中收取的一小段靈脈之力。

她打開海貝,露出裡麵的東西,毫不猶豫翻手,將涵養在貝殼中那些銀色流動的猶如星光般璀璨的事物傾倒下去,仿佛星辰的碎屑飄飛開去,霎時間眼前浮現無數的幻象,猶如海市蜃樓一般冉冉升起,那是海靈脈曾在海中嬉戲的模樣,靈動、歡悅,光輝燦爛。

然後她的眼中逐漸現出了某種奇景——無窮無儘的灰色火焰,說不清究竟是灰色還是黑色,它從虛無中悄無聲息生出,從四麵八方燃燒過來,於是那些燦爛的碎屑在火焰中與惡氣一起燒灼、交融、彙合。

差點被火焰舔臉,公昀連忙後退,驚魂未定:“這是什麼?!”

千葉靜靜地看著這副景象:“……業火。”

這大概就是“業火”的真實形態,合該在地獄中燃燒的焚罪之火。

可是當它誕生在陽間,焚燒的不是死後的魂靈,而是活人之軀,這災厄就足以毀滅人世。

“這就是海靈脈?”白渡川說道,“並無阻隔,可以融合。”

兩人再度對視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這就意味著海洋的靈脈與陸上的靈脈一樣,沒有出現根本性的變質,海靈脈也能轉化成惡靈脈——但問題就來了,一個在陸地,一個在海中,缺乏中轉裝置的前提下,如何將海中的力量搬到陸上來?

總不能將整條靈脈從海裡搬上來吧,就算能搬上來也沒有一定的地域存放……

九淵之中,唯一還能夠支撐一段時限的是瀚雲城,一來,綴著三分界,瀚雲城內部的運行暫時十分強健,二來,以氣運鎮著瀚雲城的靳家人還沒死絕,瀚雲城不可能崩潰,但三分界的情況與此地還不一樣——將一滴墨放進清水裡,很容易被稀釋吸收,但是一盆墨放進清水裡就容易將後者染黑——神州用了漫長的時間才將九處最主要的水靈脈演變成了惡靈脈,海靈脈沒有變惡靈脈的先例,天知道會不會產生什麼意料之外的異變。

所以能不能另辟蹊徑,先彆動海靈脈,而是攝取其靈脈之力注入九淵,繼續延長九淵的壽命?

可這樣又治標不治本,就算僥幸延長十幾二十年,也不過是苟延殘喘。

怎麼做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隻怪九淵的災難爆發得太過迅疾,留給玄門反應的時間也太少。

“你如何看呢?”千葉輕輕問道。

“……可以嘗試。”對方這麼回到。

心有靈犀一點通,兩人都是擅長窺一斑而知全豹之人,很多話不用說,隻一個眼神便能全然領會,達成了共識之後自然無需再言語,但雙方內心之中都無比複雜。

出去之後她就先召集玄門,有之前那一堆道人打的預防針,玄門中人必不會拖延,現如今有一條已知的海靈脈可以用,但也要集眾策先找到一個如“三分須彌”一樣的空間屬性佛寶作為樞紐,提前引爆滄頂天宮也有一係列隱患與危機要處理……

千葉自然希望試驗能夠成功,但真成功了又有種騎虎難下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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