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是提亞輾轉反側一夜難以入眠,基恩家族府邸的燈也亮了通宵。
加拉赫懨懨坐在最末的位置昏昏欲睡, 上方一二三四——四位兄長仍在指點江山、暢所欲言。
大概政治家永遠有著振奮的精神、充沛的體力, 一夜未睡並不能為他們增添絲毫頹然之色,反倒由於話題的熱切程度, 越是探討越是叫他們神采奕奕, 難得無須算計彼此的一個議題, 叫這四位兄長湊在一起不為爭權奪利也不為明爭暗鬥, 眾人的參與度都極高, 反響也極熱烈,誰叫擺在台麵上的是最末一個弟弟的終身大事呢!
基恩家族是一個典型的政治世家, 史上出過不少任帝國執政官,獲得權力並不是他們的追求, 完成理想實現抱負才是畢生所求,當代基恩的老大作為家族鬥爭的勝利者,全盤繼承父親的政治資源後, 又憑借自己超強的經營天賦與敏銳的政治嗅覺,在政壇上已經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要不是年齡不夠,離執政官之位也相差無幾, 其餘人在這點上不敢跟老大爭鋒, 但皆在其餘的政治領域有所發展。
相較於那些野心勃勃的兄長們,加拉赫就跟基因突變一樣,不僅沒有遺傳到家族多智善謀的傳統,而且可以說對政治毫無興趣, 精神力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個人的性格,單看他“爆裂”屬性的精神力,便知道他的心性比起幕後操控者該具備的隱忍與耐心,更為光明、張揚,甚至是暴躁、直接——他與自己的兄長們沒有利益衝突,不需要家族資源,也不會背後互捅刀子,正是因此,兄長們待這位弟弟也極為信任與親厚。
加拉赫好不容易看上了一位女士,一位天賦卓絕的女性能力者,彆說是跟艾伯特家族爭了,就算是要杠上全帝星,也得助他實現所願啊!
當然這個時候的兄長們乃至加拉赫本人都沒想到,他們以為競爭對手隻有路賽亞·艾伯特,勝過路賽亞並且按下艾伯特家族就能達成目、,贏得那位女士的歡心並促成這段婚姻,但是事實上一語成讖,最後還真扛上了帝星各界各域之人……
現在的兄長們正在舉杯歡慶,洋洋得意地彼此慶賀,仿佛已經看到婚禮的到來。
“這不是對付一個人的事,要考慮的是路賽亞整個家族。”
“艾伯特在軍界擁有巨大的能量,那位女士的監護人提亞·塞斯若德本身是軍方係統的人,按照這點來看,他或許會傾向艾伯特,但不要忽視,另一位監護人克勞德·塞斯若德卻是黑魔公司的老總,黑魔手上一直有政府的訂單,這方麵可以做做文章,加大合作,爭取找到他的突破口。”
“那位女士新近來帝星,對於很多東西都會覺得新鮮,所以不知道她的喜好不要緊,把那些有趣的、刺激的全擺到她眼前!她是能力者,所有能力者都不會拒絕的東西,你想想看有哪些,挨個兒嘗試——路賽亞性子憋悶,做事刻板,喜歡把話按在心底,能想到用‘魔植’這種東西來做敲門磚,其實還是按部就班不出錯的方式,你就要比他更大膽,更直接!千萬不要害怕出錯,情真意切最重要,隻要她不討厭你,適當的笨拙就有利於拉近你們之間的距離!”
“感情都是越接觸越深厚,你不表現怎麼展示你自己?你不厚臉皮怎麼摸清楚她的真實性格?你是在追你的未來伴侶,而你的情敵是第三軍的明星指揮官,沒辦法更優秀更強大,你就要充分發揮家族的力量,這畢竟是在帝星,全帝國的政治中心——但凡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但凡兄長們能做到的,全部都能給你開綠燈!”
“知道了嗎弟弟!”
*
千葉當然不知道發生在基恩家族一晚上的大討論,更不知道對方製定了一係列周密詳儘的計劃就等著攻略自己,所以在看到加拉赫的示愛信之時還挺懵的。
很多人習慣清早醒來看通訊,查查未閱覽的信息、看看被推送的重大新聞,千葉也不例外,她的交際圈比較複雜,在天網上的馬甲更是多變,撒出去的魚餌不少,這些線路都需要及時關注,因此個人終端接收的信息極為斑駁,將其梳理清楚並且確定一切都未脫離自己的掌控,就需要耗費不短時間。
本來一切都處理得有條不紊,結果這麼一封信看得她都失笑不已,這招數有點意思。
琢磨了好一陣子還是沒回複,打理好自己下去,睡得太晚,起得自然就遲了,本以為兩位監護人已經去上班,然而下樓看到提亞還在那發脾氣。
她是覺得沒必要——這都要生氣,將來撞見她身上那一堆□□煩,不是更得瘋?
當然,千葉是不會提前告訴他未來還有無數劫數的,隻盼著他的接受能力能一點點強化,最好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即便三觀破碎馬上又重能塑造穩固的地步,要是碎一次就瘋一次,千葉在旁看得也會心疼……
提亞本來抱著手沉著臉在門廊口各種轉圈圈,一見到千葉下來立馬收斂起外露的情緒,瞬間就從個暴躁成年人變作個嚴肅端正、穩重有為的成功人士。
“早安。”千葉打招呼。
提亞從容應道:“早。”
千葉當做沒注意到他的氣質轉變:“今天不用上班嗎?”
說到這就來氣,但提亞暗下磨了磨牙勉強忍住湧上來的情緒,故作平靜:“先處理完事再走。”
“哦。”她笑眯眯道。
她倒沒有轉頭就走,就那麼立在客廳口,歪著頭看堆著亂七八糟東西的門廊。
這種姿態,擺明了要就此進行一番交流——提亞經過一晚上失眠的琢磨,早就想好了該如何與千葉相處,因此也沒顯得太緊張。
他這位前同僚後養女的脾性,他是再了解不過的,要論彼此間的關係,收養關係是無奈之舉,雖有名義卻無實際,至於同僚關係,雖說“啟明星”已經散了,可組織並沒有徹底消亡,現在他們沒有告訴她詳細情況,因為他們仍想著還她一段正常的美好的人生,指望著她再不牽涉進那條危險的顛覆的或許永無歸路的道路,卻不能保證她真的按照他們的設想前進,也不能確定以後就沒有需要她的時候……畢竟,“阿黛爾”,實在是太可怕的一位指揮官,變成能力者的“阿黛爾”,究竟提升至怎樣一個程度,是叫殘剩的組織都會忍不住好奇的問題。
早先他的態度錯就錯在太將自己這養父身份當成一回事兒了,他確實沒有權力也沒有能力去乾涉她的舉動,更不能期待一個獨立的自由的個體無條件順從自己的安排,在發現自己離她越來越遠,彼此間那微妙的親密關係甚至即將割裂之時,提亞果斷轉變了態度與思想,他知道自己必須將她如過去一樣放到平等、甚至是更高位的所在,去尊重,去敬佩,用自己的籌碼去商討,用手中的資源去交換。
所以這個時候,提亞到底是沒有緊繃著神經,歎了口氣,雙手抱著胸立到一邊:“這算什麼意思?路賽亞好歹是拿著SGC的匹配結果來的,基恩家的這家夥是在彆苗頭還是怎麼著?婚約邀請是那麼簡單就能遞交的麼?精神匹配合不合格暫且還兩說,這種關頭來湊熱鬨不是純粹把我們架到火堆上麼。”
當然他也就是抱怨一下而已,畢竟在千葉親口承認她的精神力特殊、與能力者或多或少都有適配的前提下,匹配壓根就不是問題。
“晾著唄。”千葉說道。
她才立了一會兒,善解人意的機器人管家在掃描到她並且判定她還不會立刻進廚房之後,立刻發送消息到廚房程序中,不一會兒一輛載著飲料與早點的小餐車就自動開了過來。
她對著管家比了個大拇指,隨手從餐車上拿了杯奶,對著提亞笑盈盈道:“又不需要你現在作答。”
提亞挑眉:“好像是不關我事?”
這話說得就有點諷刺的意思了,千葉倒覺得他這樣比之前小心翼翼試探的模樣看上去要順眼得多,她笑容不變:“多個人少個人不是問題,雖說惹到這麼個人叫我有些意外,但也糟糕不到哪裡去。”
“不算糟糕麼?”提亞輕哼一口氣,“難道不會擾亂你的‘計劃’?”
他在最末一個詞上拉長了語音,聽著有些怪異。
千葉喝完奶,放好空杯,又拿起個熏肉三明治咬了一口:“提亞,你要知道,我需要的隻是這麼一個被‘追求’的身份,就算是艾伯特,我也沒想著真締結這段婚約。”
提亞精神一振,總算從她嘴巴裡挖出點重要信息了,但看她講的那麼輕鬆的樣子,又好像她從來就沒將這個信息當成一回事?
“不締結婚約,那你……”他猶豫著不知道如何說下去。
他想問,你非要構成這個SGC的匹配、與艾伯特扯上關係,是否就是為了“噩夢隕星帶”的星圖——但一旦問出口,他就必須說到組織殘部一直在策劃的行動,交代他們付諸的努力,因為她可能就是從他們的動向中窺到他們想做的事——將首領“帶回來”,這是所有人都心心念念已久的執念。
但他不能透露,同樣,他不坦誠,似乎也不能指望彆人坦誠。
控製不住轉過頭看去,千葉正抬頭直視過來,視線在半空中交錯,先笑起來的是千葉。
提亞好像有種已經被全然看透了的錯覺,他知道,這可能還不是錯覺,沒有人能否認,一個能洞察複雜的星際戰場的天才,在漫長的成長經曆中多個窺視人心的能力有什麼問題。
“無論如何,從容麵對,”她吃完三明治,拿手絹擦了擦手,動作慢條斯理,眼神意味深長,“但最好是彆抱著什麼期望了。”
即使語調輕鬆,話語也未明顯表示出異樣,提亞還是仿佛心頭砸下個千斤墜,沉極了。
*
提亞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擅長找麻煩,千葉可不想見到辛辛苦苦統治全場結果被自家人打開後門的情況,所以對提亞十分關注。
同住一個屋簷下也需要經曆漫長的磨合期,不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算讀心術已經變成低配版,也足夠千葉摸清楚旁人的心思了——雖說她早就有關在注啟明星殘部的情況,了解組織的現狀,把“阿黛爾”這個身份的詳情都摸得很細致,但總有些細節她涉及不到,萬幸提亞的心理活動多得出奇,有事沒事摸摸他的腦子,有利於她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