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上, 阿拜斯的每一次蘇醒都是全新的他。
每當祂承載的深淵力量超過限度的時候,祂就會陷入沉睡,冰雪之域隨之進入至暗, 當祂蘇醒,黎明才會重新來到, 祂也會蛻變再生。
也不能以“換代”來簡單形容這種狀態,畢竟祂依然以堅冰塑就身軀、以霜雪凝聚靈魂,基於冰雪權柄而生的內在不會有任何改變, 冰原的晝夜更替與其說是規律,不如說祂的生理影響自然所造成的必然, 因為必須排除深淵帶來的負麵影響,必須獲得嶄新的無所束縛的生命力——隻是在這個過程中,曾經的記憶由於漫長的沉睡而不可避免地產生隔閡而已。
記憶會影響性格, 冰雪的信使說它們的主人尚年輕,因為阿拜斯距離上一次沉睡與蘇醒並不遙遠, 而每一代的阿拜斯本質不曾變更,隻是記憶的緣故,會出現或多或少的性格上的差彆。
曆代的阿拜斯常以冰雪的巨蛇麵貌現世, 這也是白鹿們告訴她的,維拉尼亞的傳承記憶之中有關於阿拜斯的信息, 卻並不十分明晰, 在這之前也沒有親眼見證過祂巨蛇的身姿;隻能說那冰封的璀璨的多棱身軀,似乎演化出什麼形態都可以理解,至於過去的阿拜斯與現在的阿拜斯究竟有什麼不同,在維拉尼亞這邊,好像也沒有什麼理由深入探究。
她隻是本能地思考,阿拜斯意外的舉動之中是否有她的因素。
那亙古不變的深邃又靜默的存在, 鎮守在誰也無法靠近的角落,從不抗拒使命,從不違背守則,就像沉靜厚重的冰原一般悄無聲息——至少維拉尼亞也想不通,這樣厭惡改變的存在,為什麼會頻頻出現預料外的行為?
還是說,隻是因為她從來都沒有了解過祂,所以不清楚祂的真實?
太麻煩的疑惑她隻是淺嘗輒止,並沒有過多的探究欲,或許正是明悟祂對她沒有威脅、她可以信任祂,因此即使得不到答案她也不會煩惱,最多就是好奇:阿拜斯會想要怎樣的形象?
白鹿對此也是議論紛紛:‘真的,完全猜不到啊。’
‘除了討厭人類之外,祂沒有任何喜惡。’
‘我們的主人不喜歡離開聖域,也極少回應信徒。’
‘祂總是在沉睡之中,不,不是沉睡,大概隻能算是休息……如果要以冬眠的蛇來形容,確實還是挺形象的。’
‘整年冬眠的那種。’
‘所以我們也想不出來祂會構築彆的什麼形態。’
要不是還在揩油——當然這種程度的動作也許還不能被僅僅歸類為揩油,維拉尼亞確實心虛得厲害——否則她一定就慫恿著冰雪的信使們一起跑到聖域裡圍觀了。
也就是那麼奇怪,如果是敵人,她連拐帶坑都不帶眨下眼睛的,坑個半死是常規操作,拐帶對方反過來還要為她服務她還會嫌不夠,但換做阿拜斯,這樣坦然到近乎縱容、無條件接受她所做的任何行為,她反倒要不好意思起來。
*
在冰雪之域微妙的膽怯並不影響她在正義法庭攪弄風雲。
後者才是她擅長的戰場。
“我不確定我能控製它多久,契約不知道還存在什麼陷阱,又或許還潛藏著某個會導致崩潰的條款,總之,綠龍隨時會醒,我必須抓緊有限的時間榨乾它的剩餘價值。”維拉尼亞十分清醒地看待形勢,本來就是意外之喜,她完全沒想著長久地化正義法庭為已久,“現在,我必須要以死域來覆蓋它,這是我最快掌握它的途徑——‘寒冰’,為我阻擋所有敵人。”
敵人不僅來自外部,還有正義聯盟原本的附庸,若說內外交迫也不為過。
維拉尼亞作為執政官,自認在瓦格裡奧特乾得不錯,為長遠的生存而發動的戰爭是領域發展的必然,也不能給她增添類似於殘暴或者惡劣的成分,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成為“暴君”的潛質。
至少她將死亡的恐怖散布到正義法庭上空,以契約催動金字塔所有下級為自己所用,對不服從者處以極刑、對反對者予以懲治的過程,竟是如此順暢熟稔,簡直是天生就知道該怎麼做統治者——還是一個暴戾無情的統治者。
與此同時,整個夢境世界都在流傳,“死神”現世了。
無數窺視的眼神重新彙集到了正義法庭。
夢魘得以維係夢境世界的首要條件就是神格、神權乃至於點燃神火的方法這些誘餌,它手上可能確實有一部分噱頭,數量多少、質量如何是存疑的,但這些東西吸引來的強者必定也擁有不少隱秘之物,夢魘通過主導戰爭與製造決鬥等手段獲取、回收、利用它們,最終構造了整個夢境世界的穩定。
“死神”毋庸置疑是極為上層的一個途徑,不過黑暗年代之後,絕大部分隕落的神明或多或少都有遺存出來,各係權柄都有生靈獲得,死神卻銷聲匿跡,從未出現過。
在現如今這個殺死裁決天使並做主正義法庭的“死神”現身之前,從來沒有哪一位強者試圖去窺探死亡的力量,也沒有人想到要去尋找死神的遺存,因為誰都知道,一切力量都能製造死亡,但死亡本身卻是不可控製的。
一切事物都有儘頭,連神明都會步入黃昏,隻是在黑暗年代到來之前,神明所擁有的力量確實是最瑰麗最輝煌的事物,當然在那個時代,諸神對於死神也不了解。
死神離群索居,孤獨流離,無人知曉祂的神國建立在何處,也無人能掀開祂黑色陰影的鬥篷,窺探到祂的實質,惡魔種與惡靈聚居的地獄與祂毫無牽連,善者長眠的冥界也無需祂掌控,祂遊離於神明體係的邊緣,沒有史詩,沒有傳說——每一位神的消亡或者隕落都轟轟烈烈、振聾發聵,但祂的消失卻悄無聲息,世人甚至不能確定祂是如過去一半隱沒在世間,還是說與所有神明一樣步入了黃昏。
就此而言,“死神”確實是一位極為矛盾又極其隱秘的存在。
諸神都不知道死神是怎樣產生的,祂的力量來源於何處,“死亡”又為何變成一種可控的力量。
有一點,倒是流傳甚廣的:死神可以消除死亡。
當祂消除了生靈的“死亡”,即意味著賜予生靈永生。
這是一種可怕的力量,因為這力量作用於靈魂,靈魂可得永生,身體卻會消亡,即使是長生種,血肉也總會有化為塵埃的一日,而身體自然消磨而去,靈魂便會成為死神的所有物,成為祂的藏品,在祂的神國中永存。
現在,“死神”再度現出蹤跡——就算不能稱“死神”,至少死亡的權柄也重又出現,怎不激起夢境世界的震驚?
如果說之前,蠢蠢欲動的好事者還指望著正義法庭崩潰,開啟混亂序幕,那麼現在,這個衝動暫緩,旁人準備觀望,一個擁有死亡權柄的人掌控著正義法庭,想來都不可能維係它原本的職能,那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這種觀望或多或少減輕了維拉尼亞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