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自然麵前是沒有抵抗力的。
純白教皇不容許私人的武力, 存在天賦的人皆進了教會與騎士團,特拉丹更多的隻是無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天災極少在特拉丹降臨,溫室裡的花草便從未為生存掙紮過, 即使每天定量給的水分與養料是如此苛刻, 即使必須照著固定的模子生長,也是平平靜靜老老實實地長著。
但是生態平衡被破壞了。
秩序是需要穩定的土壤的,如果既定的和平被摧殘, 固有的規則被損害, 即使秩序仍舊如著遮天蔽日的大網一般籠罩在上方,無根之木也會不受控製。
因為生命最大的敵人永遠是自己。
因為死亡是所有生靈都會畏懼的事實。
在這樣恐怖的存在麵前, 對生的渴望足夠衝垮一切理智, 更不必提道德。
就像純白教皇的精神統治也是以敬畏作為服從的原動力——“人類淺薄又複雜。生命寬度如此淺薄,人格與性情又是如此複雜。即使是被強行改造的‘傀儡’, 也仍擁有個體的生命。聖光總有無法照耀的角落,而自我就會在那些陰暗的地方無限生長。”
*
最初剛出現那個病症的時候, 誰都沒有注意, 隻以為是普通的著涼, 因為多出現在青壯年之間, 以年輕人的身體素質,大多也隻要洗個熱水澡吃一碗濃湯就能好轉,再不濟就去教會請教士施個聖光咒術。
但誰都不知道它竟會蔓延得如此迅疾——男人、女人, 然後是老人、孩子, 傳染者呼吸困難全身乏力,不能勞作, 最後各個器官迅速衰竭,死前身體扭曲、拚命呼吸,就像被魔鬼扼住喉嚨而死——即使是教會的教士都無差彆被傳染。
聖光雖然無法治愈這中瘟疫一樣的病症, 可以減緩死亡的速度,可以減輕痛苦,數不儘的人擠在教堂中,哭泣著哀求著掙紮著嚎叫著,祈求憐憫。
不能拒絕弱者的求助,但是魔法力量是有定量的,補充遠遠不及消耗。
’我也想活著啊!‘他艱難地吞吐著呼吸,雙手死死地攢著法杖,已經無力聽取旁者的哀求,隻有內心的尖叫幾乎要突破胸膛凝聚成實質 ,’我也想要活啊——‘
麵對身前無處探長想要抓住他衣袍的手,他恐懼地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發出一聲慘叫,違背教義的懲罰倏忽降臨,靈魂中剩餘的所有的聖光都一齊釋放出來,灼燒著他的血肉。
‘不、不……求主寬恕……’
他哀求著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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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裂縫剛存在的時候,誰都沒怎麼注意,人們照常作息,照常生活,隻偶爾像看待某中稀奇之物一樣,觀察它。
但是裂縫竟然在生長。
它不斷變長,變深,開闊,很快就變成溝渠,很快就變成深壑。
最初是羊,然後是牛,後來是人,不斷有生物像是被引誘一般掉下去,墜落深不可測的裂縫。
就像大地開了一隻巨口,貪婪地吞食著生命——誰都不認為這是□□了,皆道肯定是魔鬼的手筆。
作為鎮上唯一的教士,守護這片土地之人,他必須要去調查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有堅韌不拔的意誌、有當仁不讓的決心、有視死如歸的勇氣……直到他看到那朵花,聞到那朵花的香味。
那朵純白的、甜美的、長著他妹妹模樣的花朵。
長在裂縫之中,往下看一眼,便能看到它在朝他招手。
這是幻覺,他在心裡說道,這魔物是在迷惑他,他很清楚,他唯一的親人他最愛的妹妹早已經死去。
但他仍然控製不住地睜大眼,想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那樣鮮活的倩笑的少女。
他是在墜落的瞬間猛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整個世界都好像在離自己而去,他拚命掙紮想要施法飛起來,但底下卻好像有無數雙手在拉扯著他的腳,將他不斷往下拖。
隻有一道攻擊打中了那朵“花”——然後幻象被打破,他抱著幻影絕望地墜入無窮無儘的黑暗。
維拉尼亞就站在裂縫邊,靜靜地看著底下,她伸出手一招,摘下一個東西。
這是一中灰黑色類似於岩石的植物,崖壁上密密麻麻全生長著這中東西,它們外表像是死物,但是肉眼不可及之處卻伸出無數的細絲,如無形的菌絲一樣在飄搖,甚至探出裂縫之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活物。
但凡觸碰到活物,它便能化作其最渴望之物,引誘目標下去以獵食。
這是一中來自地下王國的魔法植物,生長在地底深處,而且長期處於休眠狀態,若非大地開裂,它們也不會向上生長。
“人心就不是能被壓抑的東西啊,一點誘惑都會惹動波瀾。”
她慢慢說道:“生命的寬度與底蘊就放在那裡,為什麼要奢望超越本質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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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醜陋、肮臟、膚淺、自私、退縮……就是你所謂的喜愛之物?”如閃電般的聲音追隨著維拉尼亞身影出現與消散的位置,瞬息千裡。
“不,”維拉尼亞一邊逃一邊笑,“真實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