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身失控, 令塔的規則倒也沒有徹底崩壞。
隻是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空間裂縫,將整個天魔境切割得支離破碎,時空間的界限也趨於崩壞, 乃至於現實與虛幻共存於戰場,場麵極為混亂。
千葉循著令塔的通道跳下去的時候, 還差點被亂流衝走。
因為青君本身並未在令塔留下印記, 所以他的法境很難被鎖定, 千葉也不是估摸著位置就去的, 主要梅承望在他身邊, 她能鎖定梅承望。
千葉帶著扇子從天而降,“彼岸”旗已經被她簡單祭煉之後收進了神藏, 握到陰神手中——法境中充斥著濃鬱的妖氣,令空氣附帶上極大的凝滯感,比水的阻力要大得多。
眼前所見, 一尾巨大的龍身充塞了界域中大半個視野, 青黑色的龍形宏偉壯闊, 帶著天地造化的無窮偉力,它的身上壓著一團斑駁不清的東西, 猶如混沌一般聚而不散, 無形的鎖鏈自龍鱗與血肉中橫亙而出, 在虛空中織就一張網,將“混沌”整個兒圈禁在內。
千葉半路緊急刹車,虛踩兩步旋身停滯 , 才沒落在龍身上。
將扇子打開,在空中一拉,劃開妖氣,圈出一個小地界供自己落腳, 這才扭頭環顧四周。
梅承望橫劍而立,黑袍凜凜,幻化出的血肉蒼白而凝實,並未有明顯的鬼修的虛幻感——現在的天魔境沒有哪一處是安全的,邪魔以難以想象的數量侵蝕著一切人的領域,即便是這方真龍法域,也阻止不了邪魔的滲透——他所麵對的,便是無止儘的天魔。
怕是誰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梅承望與青君竟還有並肩作戰的可能;就像也沒人能想到,同樣成功覺醒前世,與山長敵對至今的梅承望乖乖守在了天魔境,與山長有半師之宜從未逆反的靳司命,卻乾脆利落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並且恨不得叫自己魂飛魄散。
翎玉少主為何作出此等選擇,他的前生萬象魔君為何如此狠辣決絕,至今無人知曉原因。
梅承望轉頭見到她來,神色微動,但還未空出手過去,千葉身前就閃過一道光,龍魂化人落在她麵前。
藍黑色的麟袍光華四溢,就好像晦暗的天穹上綴著無數的星辰,漆黑長發迤邐垂地,鑲嵌著明珠的冠冕煌煌耀耀,屬於真龍的神光流轉在他的眉眼之間,將那妖異的俊美渲染上幾分空靈仙雅的韻味。
千葉愣了愣:“見過龍君。”
青君能化龍她是真沒想到,或者說她已經很少關注修真界的情況——她連天門山都出不了,哪還顧得上其他人。
但是想想,倒也不是很匪夷所思。
如果山長真挪用了那麼多屬於佛道與妖族氣運、又不為人所反對的話,佛道能留下佛子伽善這樣的“種子”級人物,那麼妖族必也有個足夠身份足夠重量的存在,一力鎮壓妖族內部不和之音並且襄助山長行動。
盈陽湖的蛟王當然擁有這樣的分量。
隻是化龍卻不是他壓製修為便能做到的……就算妖族剩餘氣運集於他一身,此世要誕生一尾真龍,也確實是過於勉強……
還是說,她忽悠成功,青君作為一個妖,竟然真擁有了道心?
千葉看著對方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神,那猶如混沌之中清濁不辨的氣質,一個念頭忽然福至心靈,她都忍不住失聲道:“忘……忘情道?!”
要不是手裡捏著扇子,陰神握著“彼岸”,她自認再致命的危險都有轉圜的餘地,這會兒絕對就得跑路。
人有七情六欲,修情不算捷徑,但到底是得道的路子。
道途分為有情道與無情道,無情道滅絕人性,有情道又皆有極大隱患。
極情道專出瘋子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了,忘情道更是有巨大破綻——所以忘情道修士必殺忘情對象以補足破綻。
妖本就沒七情六欲,可她把一個妖王、一尾真龍逼得修了忘情道……她是絕不承認自己造孽的,青君在算計她的時候就得接受失敗的結果!
青君垂眸看著她,從他的神情中倒也看不出來他的情緒態度。
“殷和。”他意味不明地叫了聲她的名字。
明明直視著她,視線卻仿佛落在另一個世界,帶著幾分難以捉摸的空茫。
千葉與他對視,可以看到他瞳底幽深又扭曲的掙紮,就好像他在拚命抓住什麼,但那樣東西卻以更快的速度流逝,沒有明顯的愛,沒有實質性的恨,即使是麵對她這個“忘情”的對象,他也沒有生出本能的殺意。
“拜你所賜。”他慢慢道,“予我如此難度之劫。”
“怨相思”無法殺死他,但是相思實在是太苦了,太痛了,他日日夜夜都被這痛燒灼著心肝,燒灼著肺腑,要拔除相思之毒,他隻能修無情道。
千葉忌憚他,唯恐他忽然發難,但嘴巴還是硬的:“早知此果,何必有因。”
“你在提醒我,殺了你,也能了結因果嗎?”青君平靜道。
那雙金燦燦的眼眸之中,瞳孔幾乎拉成細線,那是屬於真龍的眼,亦有著強烈的獸性的觀感,無窮的威壓比這方臨時開辟的妖域中的空氣還要沉重。
“你不會。”千葉語氣沉穩,“你有了道心,即使此心甚苦……忘情之道對真龍的損耗亦過於沉重,此界無法予你解脫,你需要仙路修複,飛升上界,尋求解法。”
相思無藥可解,至少千葉隻有毒藥,沒有解藥,青君已經意識到此界無他想要的方法,他唯一的路隻有飛升。
“所以龍君現身於此……必想解決天魔之患,才能重塑天梯。”
青君看著她,縱修了無情道,飽受相思之苦的心臟還是會因其跳動,前一秒恨她輕描淡寫,後一秒又成過眼煙雲,前一秒愛她冰雪聰明,後一秒又煙消雲散,情緒不能自控,但最終又流轉為死水般的沉寂。
他已經失卻了與她對話的欲望。
他的手探入袖中,取出一物,甩到千葉手上她才意識到這是花娘!
為龍氣蘊養一遭的魂體竟然已經凝實,有了實質性的觸感,滑溜溜軟膩膩,短暫的掙紮之後似乎覺察到她是誰,立刻安靜下來,乖巧地蹭蹭她的手指。
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頭上發芽的水晶包子,就……還挺萌的。
它竟然在青君手上!
千葉不得不開口:“多謝。”
青君未再說什麼,龍魂如煙消散,重又融入龍身,悄然清寂。
千葉也不敢惹他,就算他可能知道翎玉少主自儘的因由,不敢問不敢問。
她抓了彼岸旗在手,往前一投,旗破空落在梅承望的戰局之中,她身形亦隨著這開辟的道路落在他身旁。
旗麵展開,登時將周身禁錮成界障,將觸碰到的天魔絞碎,黃泉的氣息隨之散布開,摻雜的陰氣叫梅承望渾身一震。
她識海中的青火從剛才起就啞口無言,倒是梅承望的本體開了口,看看旗子看看她又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你……又有什麼奇遇?”
“浮世城”還未開,估計就是師鴻雪的融合並未結束,但鎮守黃泉的那位甘願放棄自我,選擇接受融合,黃泉未死但失去守門人,無法被靈鏡完全收納,便散逸出來。
所以現在的天魔境不但有天魔的禍患,還有黃泉的汙染,等同於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