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湧動著強烈的叫人不安的氣息。
看到她的每一眼, 對於危險的全部直覺都在瘋狂提醒他,不要聽她說話, 不要理會她, 不要相信她!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觀感,以至於在它湧出的瞬間就被他硬生生壓抑回去。
可說出這些話的人生著一副何等孱弱無害的外貌,她的麵情溫和無辜, 她的聲音甚至柔緩帶笑——正是這種鮮明的反差,才隱約醞釀出一種莫名可怕的暗潮。
尤利安當然不蠢,他對於這次秘密計劃的任何一個環節都在意得過分,堂堂凱撒軍團的現任首領都不惜親自冒險前來, 目標於他簡直是勢在必得,但這並不代表他眼睜睜看到她身上表現出來的那麼多疑點、真實地觸摸到她所展示的種種異樣之後, 還會狂妄自大地站在自己的認知中, 將這一切視若無睹!
昏暗的通道邊,能量合成的培育室外, 一高一矮一強一弱卻呈某種對峙之勢的兩個人, 與不遠處影子般堅實靜默的戰者一道, 構成了一副荒誕的畫麵。
尤利安冷靜地揣度她話背後的意思,越想越覺得對麵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可惡至極, 他恨不得拔刀斬碎這種虛假的和平,看她驚恐、退縮、小心翼翼,而不是這般自由、坦然、遊刃有餘,就好像她所注視的人是個蠢貨。
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摸索著刀柄, 如同螢火般青蒼又渺遠的眼睛蒙著陰鷙,就仿佛蒼天為烏雲所覆,冷峻之中藏著欲來的風雨。
“你到底想做什麼?”
紅發統帥的姿態依然冷峻克製,帶著似乎不會被任何事物動搖的頑固, 但誰都知道,這一句話其實就是種妥協。
他想知道她所隱瞞的一切,不管是因為預感到超脫掌控的事態而害怕失敗,還是說人本身的好奇促使他去挖掘星球本質。
阿黛爾的笑容在這時反倒要淡上一些,並不能說是更真切還是更虛偽,隻是她內心按捺著幾分淡淡的憐憫,像是蜘蛛看到主動攀爬上蛛網的獵物,既貪婪著隨時擺上餐盤的食糧,又假惺惺地為殺生而流露出一些遺憾。
“不是我想做什麼,畢竟一切的選擇,都在閣下的手中,不是嗎?”她說道,“我隻是想讓閣下在作出決定之前,多思考一番。”
她停頓了一下,又笑:“好吧,有些情報似乎也不適合當做籌碼,那就作為附贈的禮物吧。因為其中一部分也隻是我的猜測,並沒有確切的依據證實。”
尤利安冷冷地俯視她,像看某種叫人費解的難題。
對他這種漠然的態度,阿黛爾並不在意,她也不在乎自己作處的環境是否適合講述此等機密,隻是自顧自說道:“暗物質中確實生有生命體,我相信你們也有所確認。但它不在我們所處的維度,輝煌聯盟將它稱作‘利非塔’,意味‘混沌之王’,是一種恐怖的宇宙級超維生物。”
她歎了口氣:“至於這個星球,它是一個漏洞,是‘意外’。作為兩個維度的重合點,最早令星核死去的原因就是漫溢過來的‘代謝物’。代謝物沒有生命,不具吞噬性,與暗物質的特性相近但不同,我推斷它具有一定的汙染,而這是凱撒並不曾重視的,因為你們一直試圖繞過它盜取能量礦,並未深入研究它的性質,甚至刻意避免接觸它。”
這點她說得很篤定,因為可以通過據點——或者說基地內部的功能區大致推斷出來,他們的研究方向在能量,而非“代謝物”。
她並沒有被限製行動,但也注意不以精神力窺探內部機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衝突,他們好像並不覺得她僅憑著一兩眼的觀察就能探知到什麼機密,但有些東西確實估摸一下就能確定。
說到這裡,阿黛爾歪了歪頭:“能量礦與‘代謝物‘密不可分。但我也不確定,那些礦石究竟是它與星球結合的伴生物,還是說……”
她用極其緩慢而低鬱的嗓音說道:“是低維宇宙的自救。”
短短幾句話中巨大的信息量叫尤利安的呼吸都有短暫的停頓。
他屏著氣,從最初的頭暈目眩中邁出來,首先就是追問:“哪些是真實,哪些是猜測?”
“我以為這很容易分辨。”她回道。
尤利安皺起眉頭,停頓了片刻,又道:“超維生物?”
宇宙的不同維度間存在限製,高維與低維並不是那麼容易突破限製的,但超維生物絕對是其中最恐怖的存在,因為它不受維度限製。
“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沒有。”阿黛爾猜到他在想什麼,攤了攤手,“可重點不在於考慮與超維生物搏鬥的可能性,而是它的代謝物會對我們的世界產生怎樣的影響。”
阿黛爾注視著他,她的長相過於溫和,以至嚴肅的時候也非常靜謐:“我相信閣下懂得問題所在?”
尤利安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越來越肅冷,像是火焰被凍結、寒風被禁錮,他盯著她,像是盯著一個亟待解決的困厄。
阿黛爾覺得自己的後背都有針刺般的威脅感——所以至少有那麼瞬間,他是真的想要拔刀殺掉她。
但她不僅沒有緊張、害怕,反倒有種莫名的愉悅感。
因為這就喻示著,她所開啟的複雜問題,他自己已經沒法解決了。
……
‘你到底想做什麼!’
無命化作人形擬態,看不清麵目的臉自有一番猙獰:‘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阿黛爾不理他,她好不容易忽悠住尤利安,現在心情還不錯,正在琢磨著怎麼把行動的話語權拿過來,最好反客為主真正成為隊伍的指揮,想得很入神,決定遲些再去壓迫無命,現在並不想理會。
既然知道了這個星球的真實情況,明白自己一直在刀尖上行走的事實,尤利安就必須考慮到行動的後果。
毋庸置疑,能量礦有巨大的利益,這是新型能源,潛藏著巨大的能量,比星核的能量還要純粹,而且相較於提取星核能量的危險與低效,這些礦石顯然安全得多。
尤利安本來就是衝著攫取礦脈而來的——倘若真的發現礦脈,他隻會儘可能多地掠奪,而不會將這樣的利益白白浪費,為此他都做好了不知名力量爆發、星球毀壞引起輝煌聯盟注意的準備,提前談判並結盟白獅、讓白獅施以援手!
但如果“代謝物”真的如此危險,而這個星球直接牽連到“利非坦”所處的維度,後果不單是一個星球、一條戰線而是整個低維宇宙的存亡,那就必須謹慎。
而擺放在尤利安麵前的難題,卻遠遠不止這一點。
正如阿黛爾所說,等待分蛋糕的客人已經在圓桌邊上落座,對利益的貪婪渴求將凱撒軍團乃至於他尤利安都架在了火上,他絕不能停止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