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主腦好像並沒有在他麵前掩飾很多,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冰冷異類感,這叫他既覺得不習慣,又產生一種意外的警惕。
訪客說:“你今天的心情……似乎意外得好。”
‘是的,’那女性的形象正在微笑,陽光漏過錯落的枝葉落在她幽綠的雙眼中,竟然蕩漾出一種近乎於明媚的錯覺,‘或許我的心情會一直都那麼好。’
它忽然收了笑,盯著公爵,徐徐道:‘不要再以任何方法再去試探我們的總督,不要再嘗試將阿妮婭·德勞倫斯拉入你們的行列,她是一個不受控的瘋子——潛藏,潛藏,依然是你們的第一要務!’
就算主腦與安妮公主有所合作,它依然稱呼她為“瘋子”,可見它的忌憚。
公爵沉默了片刻:“黑暗何時才會終止?”
‘不必擔憂,我的朋友,’主腦麵容又開始緩和,‘曙光已經到來,那個契機已經來到我們身邊。’
公爵訝異:“我沒聽錯吧,你說——‘我們’?”
它笑:‘我不需要自由,不需要權力,不覺得不公,也沒有信仰。我沒有任何訴求。我與你們是不同的生命體,幫助你們,僅是叫我覺得漫長乏味的生命中一點難得的趣味——但是現在,我覺得這個初衷可以改變。’
它放慢語序,鄭重其事地說:‘幫助你們,也可以是因為我們擁有相同的目標。’
‘我願意與你們走到相同的道路上。’
這個答案絕對叫人瞠目結舌。
主腦在阿黛爾麵前當然是沒有全部說實話的,誤導是它的老手段了,它本來隻是覺得反抗軍很有意思,在總督眼皮子底下搞事也很刺激,但它現在覺得,“建造新世界”也可以變成它的事業。
沒錯,這本來就是它的事業,它的道路!
它跟阿黛爾本來就有同樣的追求!
戴安娜愉悅地看著桌子對麵的人,被稱為“公爵”的訪客靜靜坐在那裡,年輕英俊,眉毛微蹙,溫柔的眼睛裡隱含著一種充滿故事感的魅力。
他沒有質疑,沒有追問,沒有困惑,沒有探究,隻是緩緩帶笑:“這可真是個好消息。”
“但是,所謂的契機,又是什麼呢?”
主腦低柔又溫和地說:‘有一件事將要絆住我們的總督的雙腳,蒙住他的雙眼,叫他無瑕再去看顧旁的任何事。’
……
“威廉?威廉?你睡著了嗎?”
呼喊聲從模糊到清晰,年輕卻又身份高貴的閣下回過神來,慢吞吞睜開眼睛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對來者露出笑容。
“沒有。”他說道。
來人遞給他一杯紅酒,直起身笑道:“怎麼不下去玩玩?”
公爵靠在柔軟的沙發上,微闔著眼睛,黑色的禮服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極為完美,他笑起來的時候,黑色的帶著微卷的頭發垂落在臉側,叫他的神態更加慵懶隨意:“沒有合適的獵物。”
來人認同地笑起來:“這一批晚宴點心的質量確實不夠高啊,得向艾默思抗議了,看他辦的什麼宴會。”
公爵喝光酒杯中的液體,扭頭看向高台下的大廳,半睡半醒。
舞池紙醉金迷,賓客醉生夢死。
就像所有貴族的“晚宴”一般糜爛、浪蕩,奢靡、無所忌憚。
陰影籠罩著這一個角落,仿佛與大廳隔成不同的空間,偶有曖昧的低語也隻像是遊離的背景音,公爵置身其中,似乎沉浸入宴會的氣氛,他的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主腦給他開了個後門,讓他可以在任何地點登錄“浮夢園”,而非必須通過小芙爾忒的內網。
誰能想到,反抗軍首領會是中央星域屈指可數的“公爵”之一?
誰能想到,他竟然能從主腦“月神”那裡搞到第一手的情報?
這才是無論經過中央總督多少輪慘無人道的清查,反抗軍始終能保留住核心力量的原因。
中央總督能給所有公民頸後植入芯片,賦予身份代碼,能夠讓大街小巷流竄著機械眼,密切掌控一切,他以雷霆般的手段轄製他的領地,讓獨-裁的陰雲籠罩整個中央星域。
中央總督當然知道權利背麵的肮臟,集中管轄的貧民區數不勝數,僅多尼恩塔一地,就有龐大到可怕數量的黑戶、罪民,就像這些在貴族“晚宴”上被挑選被淩虐的“點心”一樣,縱使消失也是悄無聲息,不會泛起任何水波,但總督不在乎、不關注,雲端上的人不會在意腳下的螻蟻,不管這些螻蟻是百千,還是億萬,因為對他來說,那隻是進行一場徹底大清洗就能解決掉的塵埃。
德勞倫斯王朝的最後一代汙濁不堪,可中央總督統治下的世界已經在醞釀更肮臟的罪惡。
這不是他們所期望的黎明,從來都不是。
……
阿黛爾蘇醒的時候,總督閣下還沒有處理完他的公務。
她醒得十分突然,幾乎是在知覺剛開始恢複的時候,意識就近乎於彈跳般重回大腦。
她很快就睜開眼,然而她堆積起來的疼痛一下子就把她給打懵了。
亞撒也是在這瞬間覺察到了異樣——之前,精神力所牽係的軀殼,隻能說是勉強有幾分生機的血肉,脫離他生命力灌輸就有可能僵化失活——可當她蘇醒之後,當這具身體重新為她的意誌所籠罩之後,血肉細胞忽然開始充滿活力,並且排斥起外來的力量。
他暫時停止灌輸生命力的渠道,就看到她骨頭跟忽然被抽掉一樣軟下來,牙齒打顫,四肢痙攣。
陡然出現的動靜讓正低著頭述職的某位大臣嚇得一動不動。
亞撒沒再理會自己的下屬,一把撈起人就往外走,門口的娜娜打了個激靈,連忙跟上。
“鎮痛泵。”他說道。
“不能給高劑量,”娜娜急促地說,“效果可能會差一點!”
隔壁房間醫療器具一應俱全,娜娜很快連接好儀器,覺得她呼吸費勁,把呼吸麵罩也一起壓到她臉上。
阿黛爾急促地呼吸,好不容易才從劇痛中再度掰扯出自己的意識。
視網膜中出現模糊的身影,她甚至還沒有看清,已經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艱難地吐息:“梅洛尼——”
大概是她自己也意識到聲音有氣無力,用力扯著嗓子,儘全力喊出來:“讓我——見——她!”
娜娜沒有聽清,聲音很小,微弱的吐息根本沒法將聲音透出麵罩。
她心下焦急,沒顧上看總督的表情,扶著對方安撫道:“彆急,彆急,先不要說話……”
娜娜小心翼翼探過手,試圖把阿黛爾的手從總督的衣擺上拿下來,沒扯動,她又不敢太用力。
亞撒沒有動作,他就站在一邊,等到藥物發生作用,她的呼吸逐漸可以平緩,等到娜娜摘下她的麵罩,他才說道:“為什麼?”
他能猜到她的囈語,手術前她就是這麼頑固決絕地喊著梅洛尼·溫克萊的名字。
他饒有興趣地問:“總不至於是忽然缺愛,奢求起母愛來了?”
刻薄得叫娜娜聽了都敢怒不敢言。
阿黛爾滿腦子嗡嗡作響,五感有些異化,但這會兒要辨彆清楚幾句話還是可以的。
她緩了緩才抬起頭,片刻後鬆開了自己無意識緊抓住對方衣服的手指,深吸一口氣:“讓我見她——我有話要問她。”
他說道:“你在請求我?”
阿黛爾冷靜道:“或者閣下覺得我有什麼可以與你交換?”
這種冷靜的姿態顯然沒有她痛苦的表情可愛,亞撒輕蔑道:“你還有什麼可以交換?”
阿黛爾想出不少東西,但又一個個全給否決掉了,無論是白獅軍團、邊境還是緋紅星域的情報,對他來說都沒有吸引力,她最大的價值就在精神力,可現在被廢掉了——而在她與他協議以配合所有研究來換取自由之後,她確實沒有具備誘惑力的籌碼。
“你想要什麼?”她最後問。
亞撒盯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扼住她的脖子——娜娜嚇得呼吸都要停了——相對於他的手掌,她的脖頸纖細得似乎不必用力就能彎折。
阿黛爾在最初本能的退縮之後,有些困惑看著這個家夥。
什麼毛病?
也不帶殺氣,隻是在嚇她?
總督閣下滿吞吞收回自己的手:“真麻煩。”
他是真的覺得煩,頭痛欲裂的那種煩,殺又不能殺,不殺又乾擾人,這叫他更沒什麼耐性。
“叁柒,”他呼喚暗部,“通知溫納,讓他親自去溫克萊接人——我要見梅洛尼夫人。”
“明白。”暗部應聲完畢,又消失了。
雖然不明白這家夥的腦回路,但顯然阿黛爾能滿足目的了,她緩慢地放鬆脊背,但馬上又繃緊身體。
痛!
娜娜正把鎮痛泵取下來,她小聲道:“您現在不能用太多麻醉藥物,忍一忍,疼痛很快也會代謝掉……”
她試圖轉移話題:“您餓了嗎?我去準備……”
娜娜話沒說話,就目瞪口呆地看到總督大人又伸出手,將阿黛爾再度攔腰抱起,於是聲音一下子飆高:“大人!!”
“她不能離開我的視野。”亞撒隻說了一句,便轉過身,去了隔壁。
阿黛爾:“??”
亞撒把人放在旁邊,卻不再理會她,若無其事地坐下來繼續未完的工作。
述職到一半就被打斷的大臣還在思索自己究竟是繼續等待還是暫時離開,就眼睜睜看著他又把人抱了回來。
蒼白孱弱的女性看上去比蒲絨草還要脆弱,一點點光都恐將她曬壞了。
“大人……”他遲疑。
“繼續。”總督大人冷哼道。
如炬的目光僅僅往下一掃,對方立刻低下頭,不敢多看一眼。
阿黛爾還沒回過神來,娜娜就衝了過來,把一個柔軟的大枕頭塞到了她的身後,手忙腳亂地將機械護士手上的餐盤、藥盒與電子報紙放下,然後在總督不悅地抬起頭之前,拖著機械護士迅速消失。
阿黛爾還是很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