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亂的頭發遮擋了視野, 非常惱人,她習慣性鋪開精神場閾,即刻懸停了風。
連陽光與灰塵都被靜止的畫麵讓時間都像是被凝滯, 阿黛爾伸手將破破爛爛的披風摘下丟在地上,一邊拉扯纏繞在肩章上的頭發, 一邊向後衝著駕駛艙的方向揮了揮手,一頂軍帽從洞開的艙門飛出來, 緊接著艙門閉合, 飛行器簡直是迫不及待地升空駛離。
看得出來全域直播給駕駛員的壓力很大了。
她順手把帽子彆在腰間,走到瞭望塔邊緣的時候,已經解開了頭發。
戴上帽子固定住頭發,順手解開場閾,讓空氣恢複流動。
兩人的氣場並不吻合, 相對於執政官的淵渟嶽峙,她身上還未消退的戰爭氣息充滿了尖銳霸道的意味,絲毫不予多讓,那種獨成世界的專斷自我, 讓他們甚至看起來有某種程度的相斥。
隻是執政官的眼神過分專注, 這種認真的神情落在此時此刻,讓隔著天網且心靈不純潔的域民們, 硬生生看出粉紅色。
然後阿黛爾一開口就打破了偶像劇氛圍。
她麵無表情道:“怎麼,你對平胸有意見?”
完全沒有預想到的問題, 讓執政官都可疑地停頓了片刻——而他的視線恰好正落在阿黛爾的胸口——隨即他就笑了起來。
太相似的顏容,總是讓人不自覺聯想到蕾拉,這是種無法更改的本能,過分鮮明的色彩是兩位白獅之主予人一致的觀感,特彆是她們還長得近乎一模一樣——再加上她剛從戰場回來, 強大氣勢裹挾著的冷酷意味,削弱了她本身的氣質,那就更叫人恍惚。
“沒意見。”執政官按了按帽簷就算打過招呼。
再像也有區彆,比方說身材。
她裹挾著披風正裝端莊的坐姿,乍一眼與蕾拉更相像,但卸下披風、單純隻是展露軍裝時,較為平坦的前胸勾勒的身姿就與蕾拉絲毫不同了……不能說不好看,因為她擁有叫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動人之處,這種與外表全然無關的魅力,令她好像在閃閃發光。
執政官再度抬眼時,眼睛裡還是蕩漾著笑意:“心情不好?”
“跟個混蛋打了一架,”她淡淡回道,又問,“什麼事?”
神情從容,姿態坦然,並沒有一點被強行擺放到直播視角前的畏縮。
或者說她覺得被圍觀無所謂。
心上甚至還有幾分得意,幸虧提前正名了,否則就得把蕾拉的臉丟到全人類麵前。
比起她姐的臉,她還是覺得自己的更沒價值點。
誰知道還能有眼下這種局麵?!
草蛇灰線,伏脈千裡,細細密密的計劃或者是數年前甚至十多年前就開始施行,滲透的方式不說完全悄無聲息,倒也從未引起兩域注意,乃至於一旦爆發,全無招架餘地。
這一波確實是聖者贏在上首。
執政官並未直接回答後半句,而是慢慢道了個人名:“尤利安?”
他的視線從她丟在地上的披風,再到她的衣領,上麵的隱約的刀痕顯然不是異族戰場的產物。
阿黛爾沒有答話,隻是微微挑眉,雙手抱胸靠在圍牆邊,態度十分光棍。
一向不是白獅的涉獵範圍廣,而是她的涉獵多。
執政官也清楚這一點,他當然沒有乾涉的意思,笑笑,繞開這個問題,開始回答她後半句話:“有人還未放棄他的提議,問問你的意見。”
提到某個人,阿黛爾忽然挺直腰身,這種好像猛地想起什麼的樣子,引起了執政官的注意。
然後她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之前沒想到還有直播這一遭啊!
“目前的重點在深藍吧,”她有些警惕,“你覺得如果我又招惹到他……你覺得他會不會顧全大局?”
對於中央總督來說,什麼是大局?
執政官想到凱撒統帥,再想到某個死對頭的性格,臉上出現了異樣的表情。
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他蹙眉試探道:“防線?”
“我的。”
執政官居然聽懂了!
他也陡然鄭重起來。
片刻後他才說道:“……問題大了。”
他居然也會猶豫!
叛逃一個大貴族對中央總督來說不算什麼,頂多是因為此人與阿黛爾有不清不楚的關係,所以會招致遷怒而已。
但這位將凱撒防線都當做禮物送人——卡尼特魯畢竟是總督所有——他能眼看著自己的東西被彆人當做“求愛”的禮物?
不管深藍與目前當頭的危機,直接將矛頭轉向,兩域先開個戰,完全是他能乾出來的事!
私下鬨得你死我活那是私下的事,阿黛爾完全不帶怕的,就算開戰那也不是朝夕的事,不擺明了陣仗都不是問題,但是公然鬨到直播前,那兩域聯盟就擺明了是分裂,完全是把人類往絕望深淵裡推的節奏。
這影響就極端惡劣了。
阿黛爾幽幽道:“他會顧忌直播嗎?”
執政官對於老對手的心性很清楚,直截了當地判定:“反而會更興奮。”
那個變態!
“我們聯手?”阿黛爾提議。
“……畢竟還有中央星域。”執政官委婉地提醒。
搞死亞撒·盧恩斯事小,中央星域的秩序徹底崩潰事大。
不得不說,現在中央星域混亂歸混亂,正是因為有他在,所以尚未跌入不可控之勢。
就算是他的對手也對他有種莫名的自信——隻要他動手,中央現在的混亂就完全不是事兒。
而且中央星域是必須要被團結的力量,“大局為重”不能困住那家夥,但絕對困得住她們倆。
阿黛爾靠在圍牆上,頭痛地托著額。
就不能想得太當然。
現在情況是她的鍋,彆說不能甩給彆人,就算甩都甩不出去。
她還得連中央星域貴族盟的一乾破事都攬下來……虧得安妮公主懂點事,知道不能給她過河拆橋、大開殺戒的借口,遞交名單上的人以青少年為主,完全是保存家族傳承的需要,不會引起太大的關注點。
“再跟他‘交流’一下吧。”阿黛爾下定了決心,如果實在無法跟那變態達成共識,她就要拿貴族盟跟反抗軍做文章了,反正安妮在她手上,反抗軍幕後的那位她有對方的坐標,再加上一個主腦,她的籌碼並不少。
“他的精神狀態怎麼樣?”
執政官安靜了一會兒:“也就那樣。”
瘋都瘋得超凡脫俗是吧。
她抬頭環顧了一圈四周,眯著眼:“所以這破玩意兒隻能聚焦物質界,沒法直播精神層吧?”
執政官還是沒有說話,隻是望著她的目光逐漸深邃。
不見得有人知道總督的“本我”與“自我”打架、才是拆解他人格的關鍵,但他的精神瘋狂與誰有關——這是毋庸置疑的。
執政官不想知道她與自己的死對頭在精神層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他自己有經驗,多餘的聯想太容易引發嫉妒,那就索性不想了。
手指動了動,但最終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而阿黛爾已經打開終端,嘗試投放出直播。
這東西跟強製病毒一樣,隻要開啟任何連接天網的設備,它也會自動開啟;不能轉為後台程序,但如果強行忽視它的存在,設備的其他功能並不受損。
她現在正對著自己的臉,就像照鏡子一樣。
“全景鏡頭?”
阿黛爾摘下帽子,又戴上,跟對著某種玩具一樣:“它到底是靠什麼捕捉畫麵的?天網信號能做到這樣的事?”
“不知道。確實有科技壁壘。”執政官答。
她歪歪頭,眨了眨眼,看著直播上的自己也在歪頭、眨眼,她故意揚了揚手臂,做了個大幅度的動作,並不見視角有變化:“那它是以什麼規則作為驅動捕捉鏡頭的?”
執政官沒有說話,跟著她一起看向直播畫麵。
片刻後阿黛爾忽然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抓住了執政官的胳膊,拉著他與自己靠近距離。
對她完全不設防的人很自然地順著這個力,被拉得向前了兩步,麵對麵的姿態在揚起手時停頓,就像是某支圓舞曲開舞的起手勢。
阿黛爾的頭刻意往執政官的方向傾側,離他的肩膀隻有咫尺之距——她維持住平衡,猛地扭頭看過去,發現直播鏡頭的聚焦果然已經切換,直接放大,現下就懟著她倆的臉。
她睜大眼睛:“智能分鏡嗎?”
把腦袋後移,拉開身體距離,聚焦又有變化——也就是說,它會根據他們的動作實時切換角度,而且以“衝突”為甚。
就像一部正在放映的影片。
智能直播球也能做到這一點,能自動拍攝與剪輯,但它好歹是有形體的,會像眼睛一樣追著人四下飛,可現在精神力場閾能觸及的範圍內,竟然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異物!
她甚至感覺不到被窺視的感覺!
“什麼原理呢?”
“‘群星之塔’無法解釋。”被當做工具人的執政官平靜地注視著她,“我也無法解釋。”
要捕捉,要傳輸,要放映,卻沒有任何現實的載體,無法探究的科技簡直跟魔法無異。
阿黛爾看著他,笑笑,放開手,退到正常距離。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整裝正帽。
阿黛爾的手還搭在帽簷上呢,忽然異想天開:“你說‘彩畫師’能不能捕捉到它?”
執政官的眼皮都是一跳。
阿黛爾沉吟片刻,右手在左掌上猛地一拍:“無論是什麼技術,總要依托天網存在,那麼‘彩畫師’就有解析的可能。”
就算“彩畫師”無法解析,至少它能添著“色彩”,異化或者同化這種技術載體,同樣會讓它失效。
“有這種可能。”執政官思索之後,倒是認可了她這個猜測。
“試試。”阿黛爾隨手關掉終端,轉過頭,“你有關係嗎?”
銀發執政官顯得很意外,反問:“你可以嗎?”
阿黛爾笑著翹開一個手指頭,其實麵對麵觀察是最能看出她的改變的,她現在完全是鳥槍換炮,精神力的堅固與穩定,讓她完全有了與以往不同的精神麵貌。
但執政官還是停頓了一下:“群星之塔的意思,‘彩畫師’與‘貪婪之門’一樣,是被鎖定的能力,一旦使用,就會被捕捉。”
阿黛爾說:“現在已經在直播鏡頭下了……我隨時都可以停止模擬。”
於是執政官搖了搖頭:“那就沒關係了。”
他又退後一步。
周身空間一震,就像冰層破裂,又或者鏡子塌陷,僅僅瞬息就恢複原狀,但那種無形的裂隙已經從緯度層麵將他籠罩。
他看起來仍在原地,但從空間層麵來說已經是另一界了。
阿黛爾收回視線,確定他不在影響範圍內,直接模擬了“彩畫師”。
肉眼可見的色彩從她身上湧出,很快將她吞沒,與中央總督能在領域中保持自己的獨立不同,她模擬的天賦能力不大好控製,首先要將自己納入領域範圍,才能繼續向外擴展。
瑰麗的色彩鋪陳開,向上向外,很快鋪蓋了視野所見的一切,唯有執政官站在那,銀發黑裝,蕭疏軒舉,湛然明皙。
隻是片刻,色塊便自行崩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化開一般。
阿黛爾的身影在色彩之後重新顯現,一邊歎氣一邊解釋。
“負荷太大,支撐不了多久,”她說,“我腦子剛正常,不想瘋掉。”
開著領域,信息量簡直是瘋了一樣往她的腦袋裡鑽,簡直就跟把一個智腦的信息庫強行塞進意識層那般,還是強迫性認知與理解,各種無機物的組成部分就算了,誰要知道每一個細菌每一個蟲豸的生命構成啊!
越是高級物種,解析程度與精神力投入越是上升,在這裡還沒有彆的人!
想象在人群中間開“彩畫師”……怪不得中央總督要瘋。
她這種級彆,隻開了一會會都覺得吃力。
“算了,”她叉腰站了片刻,還是歎息,“還是得去一趟。”
……
兩域人民緊張得動彈不得。
本來隻有緋紅星域的人陷在看與不看的掙紮中,但當直播畫麵中出現白獅新主的身影之後,中央星域的主腦攔截網撤銷了,病毒自由增殖,很快鋪展到全域。
各級主腦作為中央星域天網的掌管者,對抗病毒是基礎能力,由於中央總督對此態度曖昧不明,一級主腦也未對下級下令,於是強製性直播在各地的情況都不同。
中低級區域被攻破,但好歹還有些星域能夠維持正常秩序,但現在忽然全線開放,還是很出乎意料。
相較於摸不著頭腦的中央域民,緋紅域民的心理活動就充沛了。
大佬們的日常原來是這樣的嗎??
出現在眼前的畫麵非常簡單,沒有任何衝突,不見絲毫矛盾。
彆說戲劇性色彩了,僅僅就是閒聊模式的相處,都讓人分外緊張。
就好像看到太過於宏偉又或者閃光的東西時,要控製不住屏住呼吸、驚恐會打擾到對方一樣。
搞八卦的時候,大腦開啟想象臆測,什麼離譜畫麵都能出現,但真正注視上位者時,反倒不敢有亂七八糟的雜念,隻能動也不動地瞪大眼睛。
可他真的好愛她哦……
執政官居然會笑!
他居然會這麼笑!
不是矜持的禮貌的公式化的微笑,而是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又充滿了私人情緒的愉悅——正因為清晰出現在他臉上,所以不可思議之餘,倒覺得更加真實起來!
阿黛爾大人真的很像蕾拉大人!
但性格完全不一樣!
她開口時,氣質也跟著緩和,從容平靜,一點都沒有正在被拉入直播的局促不安。
所以緊張的真的隻有圍觀者嗎??
這兩人站在一起時,氣氛真的非常和諧,你不能強行說曖昧,但好友式的自然平和總是真的。
他們的關係真的很好!
所以尤利安到底是誰?
為什麼會被她稱為“那個混蛋”?
明明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為什麼這種腔調竟然有些意外的親昵……重點是,執政官為什麼不往下問??
你們到底達成了什麼默契啊!!
中央總督究竟有什麼提議,需要執政官專門找到白獅之主當麵討論?
他在你們的對話都不配擁有姓名嗎?
而且你們說得好像他是個精神失常的變態啊!
這都是些什麼啞謎?
隻有大佬們知道的世界嗎?
當阿黛爾忽然拉住執政官試直播角度的時候,全體域民隻剩下: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執政官對她完全不設防啊——如果這都不算愛!
那畫麵真是棒極了,單幀拉出來足夠作為偶像劇海報的唯美程度!
就這樣還不親??
不用那麼克製的!
這樣的相處方式,這種級彆的氛圍,不親說得過去嗎?!
當阿黛爾大人嘗試“彩畫師”的時候,所有盯著直播的人先是懵,緊接著都要激動得差點暈厥。
這麼隨便的嗎?
“模擬”——什麼“模擬”——她的天賦能力是“模擬”嗎?
所以中央總督的能力就那麼輕易給複製出來?
那可是“彩畫師”啊!!
信息量太大,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蘊藏著太多深意。
那種叫人控製不住的探究欲望,控製不住的窺視本能,強烈到極點的求知渴望——
陷入八卦癲狂的域民們,對於直播的恐懼忽然有所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