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星域
阿黛爾與亞撒之間的對峙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
因為兩者的思維與理念有著根本性的區彆!
彼此的世界觀都穩固得如同鋼鑄鐵鑿, 無法協調,不能說服,任再繁雜的假設再殘酷的印證都自巋然不動。
阿黛爾竭力、勉力地試圖掙脫那種無形的束縛, 即便是潛意識在拚命拉扯著她的身軀,警告她不要對此發出任何置喙,但人家要強行跟她開啟“世界是虛假的”這樣的話題,人家要將她強行拉扯到“證實世界是虛假的”這樣的漩渦裡, 還指望她老老實實看著自己往深淵裡墜?
保持敬畏?
去他的!!
彆以為她不知道,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汙染她的思維,方便他同化她吞並她!
“彆跟我說這些,”阿黛爾咬著牙, 全然一副極端冷漠拒絕的姿態, “我有我自己的判斷,我有我自己的追求,彆將你的認知強加在我身上!”
她的目光銳利:“我不會配合你做任何事!放開我!!”
她身前的人,那純粹是以亞撒·盧恩斯的“本我”出現的存在, 單手托著下巴, 竟然還在笑。
“真遺憾啊, ”他說, “你無法認同我。”
“這是很令人驚訝的事嗎?”阿黛爾唾罵道, “我要認同你, 我才有病!”
被罵作“有病”的人, 一點都沒有生氣的意思, 他笑笑,還在認真說道:“當我發現一切的虛假,我自然就想要揭穿掩蓋在世界麵前的幕布,看到真實——你能理解的吧。”
“我不想理解!”阿黛爾冷聲, “你病你的,彆扯上我!”
“不行哦,”他說,“你是因由,是根源,是突破口。”
連著聽到三個糟糕頭頂的詞彙,阿黛爾全身都是麻的,就跟刀子切割每根神經一樣,跟被束縛的麻木完全是不同的感覺。
她死死盯著對方,充滿了警惕,麵對這種級彆的瘋子,她完全無法預料其動向。
她一向喜歡以“瘋子”“變態”這種稱呼來代指亞撒·盧恩斯,但這並不代表這就是他真正的定義。
他行事無所顧忌,他缺乏同理心,他有過分執著的控製欲,他的樂趣與世俗概念截然相反……種種看上去像是“瘋狂”的元素,恰恰構建了最清醒的一個亞撒·盧恩斯!
但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瘋子就是清醒的瘋子。
他的“本我”與“自我”交融,定格了他的人格,使他的精神狀態不可能再度下滑,他不會再被自己的精神天賦摧毀,但就此判斷他正常完全是謬論,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講,他固定的人格本身就懸在最危險的境地!
彆以為“本我”比“自我”要好。
究其實質性概念,“自我”隻是極端,而“本我”才是混亂、無序、欲望的前提啊!
亞撒·盧恩斯的“本我”一直表現得很穩定,但那隻是假象而已,想想看,這玩意兒都能壓製“自我”了,威力到底有多強壓根無需言喻。
“那好吧,讓我們換個話題。”
他側過身,換了另一隻手支撐自己的下巴。
依然用那種平和而專注的視線看著阿黛爾,如果視線是有重量的,那麼這種重量估計能將她全身的骨骼都壓碎成泥。
“你知道的,‘彩畫師’讓我很痛苦。”
“我曾經使用一切方式想要擺脫這種痛苦。”他對阿黛爾說道,“權利、地位,金錢、前途,我可以讓全中央的生命學家與專家醫生為我服務,讓最頂尖的科研工作者為我尋找治愈的可能……但都無用。覺醒這種能力的同時,好像就意味我必須要承受與之伴生的一切痛苦,然後眼睜睜看著它演變成沉屙,把我拖扯進地獄。”
她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鬼才想聽你自我剖白啊!
阿黛爾左右看看,就算是意識層外混亂動蕩的識海深處,都想多看兩眼,全身上下都寫滿了不想認真聽講的姿態。
然後一句話硬生生又把她的注意扯回去。
“聖者說,天賦是原罪。”
她本能就是一噤。
“連那個混蛋都沒辦法解決這種負累,”他的語氣非常平和,就是那種帶著淡淡笑意的平和,“你要知道,‘智芯環’——最初可是為我自己準備的。”
不管是在描述自己痛苦的時候,還是在說到“那個混蛋”的時候,都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這就叫這些話語天然帶上一種異類的神經質。
阿黛爾睫毛抖了抖,眉頭蹙得都快打結了:“你居然會信那家夥的話?!”
“智芯環”確實是深藍的科技——而他現在親口承認了,自己與聖者存在一定的往來!
是早年聖者還清醒、深藍沒有墮落得如此惡劣之時吧,不過就算是利益交換,聖者會給他看病這種事還是叫她難以理解。
“他沒說錯。”眼前之人笑道,“基因病的成因就在天賦,被精神力扭曲的基因通過人類的遺傳代代傳遞、演變、惡化、蔓延,從大腦浸淬到骨血,從內核滲透進靈魂。”
“人類在劣化,在被汙染,在自我毀滅。”
“你這哪還是基因病,你是純屬腦子有病!”阿黛爾罵道,“彆把你自己的體驗擴展到全人類!人類不想被你代表!”
他挑眉,拖長了尾音:“那你要如何反駁我?”
“我就不想聽你說任何話!”她左右看看,氣不打一處來,要不是無法動彈,這會兒鐵定就照頭打過去了。
金發青年一點都沒生氣,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很長時間裡,我都在克製痛苦,壓抑自我。”他說,“我畏懼瘋狂與失控,更甚於死亡。”
“我願意習慣掙紮,也願意忍耐,我甚至願意相信命運注定……”那雙純藍色的眼瞳即使在微笑時依然清澈得如同水洗,但如此乾淨的瞳色在此時此刻,卻意外有種可怕的空洞感,就仿佛宇宙之上空茫之境、任何生命都無法觸及的所在。
“可是,現在讓我發現,我的痛苦或許是有因由的,我們的命運或許存在異樣。”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道:“阿黛爾·克羅恩——你能接受這種愚弄?”
阿黛爾真的很難忍住攻擊的欲望,豈止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她現在都覺得聾了都比被強迫坐下來對話更舒坦!
這家夥眼見無法讓她思考“世界虛假”這個命題,居然換了種角度來刺激她!
“不要把你荒誕的假想強加給我!我已經放棄糾正你,你也彆想要說服我!”阿黛爾繃著臉,說道,“彆白費口舌了!”
她深呼吸,還是難以壓抑胸腔中蓬勃的憤怒。
閉上眼,緩了換呼吸,試圖將流竄過每一根神經的電流都從自己的意識中擯棄出去:“這就是我與你的不同。”
就算很清楚說得越多,越是會被對方找到漏洞,越是會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她依然忍不住開口。
“我不在乎世界是不是虛假的,我也不在乎人類是否無藥可救——我從頭到腳都隻想做完我想做的事而已——不管這意願是誰給的。”
“我知道一切的認知都是有局限的,一切真實都是有條件的!時間是人類的參照物,可在宇宙層麵,時間不存在;人類科學說一切基本粒子都是弧形空間堆疊組合而成,可在維度層麵,空間都不存在。人所賴以存在的一切都隻是隨風飄散的沙礫,隻是一戳就碎的泡影,一切的努力一切的奮鬥都隻是無謂的掙紮——可這又怎樣?!”
“我看見過虛無,我看見過命運——我親眼看到過世界是怎麼被扭曲的!我觸碰過宇宙之上的存在,我知道在那上麵必然有著我無法想象無法認知的事物,可那又怎樣?!”
“亞撒·盧恩斯,我經受的痛苦並不比你少哪怕一分!我也會做瘋狂的事,就像我理解世界的瘋狂!我也會唾罵命運,也會詛咒人類,就像我明白一切的荒誕。可這又怎樣?”
“我與你不同,我永遠不會跨出那條紅線。我不會否定自己,不會自視甚高,我願意接受殘缺,接受虛幻,接受痛苦,甚至是接受悲劇。如果你想找尋什麼可笑的同盟的話,我隻能說,你,找錯了人。”
她的眼睛裡燃著火。
對方安靜地注視了她片刻。
最後還是輕輕笑起來:“真耀眼啊……”
“彆搞得我好像十惡不赦,”他說,“我就是想輕輕地揭開幕布一角,看看幕後者的眼睛。”
“你想毀滅世界!”阿黛爾冷冷道,“你敢說你想做的,不會招致惡果,不會帶來災厄?!”
真的,這麼一對比,她居然還覺得聖者真小人,坦蕩蕩,好歹從頭到尾壞到底。
中央總督,人模人樣,道貌岸然,冷不防露出病態,豈止是一丁點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