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允許她降生。]
[作為我給你的獎賞。]
[尤萊亞。]
霸道、權威的思維波像往常那樣出現在他的腦海, 卻沒有一如既往被迅捷地接收。
他有那麼瞬間因為這個指令而不知所措。
當大腦的自我運轉終於完成對指令的解讀,他近乎失態一樣從椅子上站起來。
中樞月度會議的所有與會人員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都有些茫然, 報告者——西區管理者貝尼特停下敘述,所有的天藍色眼球齊刷刷地轉向了會議桌正中的主座。
“尤萊亞?”他左手邊座位的卡瑞爾壓低嗓音提醒道, 眼神中更多的是擔憂。
銀發的總長死死抿著嘴唇, 表情十分駭人,就像馬上要去與什麼惡敵搏鬥一般。
他看上去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所有的注視所有的問詢,於他就像是根本不存在。
他甚至很快就轉身, 奪步衝向了會議室大門。
感應門識彆他的身份代碼,自動開啟, 幾乎是轉眼,那旋風般的身影就不見了蹤跡。
門悄無聲息合攏, 所有天藍色的眼睛又齊刷刷轉向了會議桌中央的透明光球。
介於虛幻與實體間的光球,既像是不透明的水晶, 又有一種液態金屬般的質感。
見祂沒對尤萊亞的離去作出任何反應, 就像是默許了這種行為, 於是貝尼特垂下眼睛, 繼續朗讀自己的述職報告。
所有人收回視線,再度落到麵前的虛擬屏上,就如同機器人軍團一般, 有條不紊地繼續會議的議程。
仿佛失去了最高長官, 並沒有造成絲毫的影響。
尤萊亞衝向了“伊甸”。
“伊甸”的管理者目前也在那間會議室中,無緣得見最高總長這種難得一遇的異樣神情。
瘋狂與理智並存,喜悅與驚慌共舉。
他穿過一扇扇培育室的大門, 直奔最初也是最老舊的間室。
係統沒有攔阻他的權限,一道一道打開門鎖,隔離封禁網,讓他進入走廊深處。
他走進間室,巨大的培育艙直立在其中,兩側鑲嵌的智腦自行運算著,維係著艙中生命體的各項數據。
他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她。
腳步輕巧到極致,就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銀發的女子蜷縮著漂浮在艙體中。
她的體態修長,有最完美的身形,麵容靜謐,是最精心雕琢的五官,長長的白銀般的頭發隨著青色的營養液流轉,安詳沉睡如一朵不會開放的玫瑰。
無數細小的線路從她身上連接出來,連接到培育艙的上方終端,叫她看上去像是一個脆弱的提線木偶。
他靠近容器,將手掌輕輕地按在了邊壁上。
隔著一層玻璃,兩個顏容極為相似的存在,一動一靜,一硬朗一柔軟,猶如正在照鏡子般。
他的“半身”,他的姐妹,他唯一幸存的基因分擔者,他有生以來付諸過最大熱愛的存在。
赫南不允許她降生。
一萬個實驗體中祂選擇了一千個基因最為完美的,在一千個幸存者培育過程中銷毀至隻剩兩個,然後又在這對雙生子中選擇了身為男性的他。
他表現完美,完美執行了赫南下達的一切指令,他是至高者的代言人,是誌高意誌的執行者,是“永不出錯的尤萊亞”。
也正是因為他表現出了巨大的在意,同一批次中本該被銷毀的女性樣本最後被保留下來。
赫南以此作為掌控他的籌碼。
他本以為自己的夙願永遠沒有實現的一天,卻不想,有一日赫南竟然願意釋放她。
“我不知道祂想做什麼……”
他低低地說道,依然死死盯著容器中的身影。
“可我隻想你能睜開眼——親眼看著我。”
她當然不會回應他,她無聲無息,安靜如一場幻夢。
“夏娃!”他仰頭大喊道,“啟動降生程序!”
智腦無機質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掃描啟動者——總長尤萊亞。”
“審核對象——編號01212(絕密)。”
“啟動移交至高者……至高者審核通過……總長尤萊亞,請輸入解鎖密碼。”
得到指令的尤萊亞無視了智腦的一切低語,直到聽到“解鎖密碼”的時候,臉頰才有微微的聳動。
他將臉貼著玻璃,輕輕地呢喃:“維拉尼亞。”
“解鎖通過。”
“程序已啟動。”
“斷離接駁——”
絲線一批一批從她的肢體、血管、器官、大腦中脫離,淡淡的血痕隨之遊散出來,但傷口很快就愈合,皮膚恢複光潔如新。
巨大的玻璃罩向兩側張開,高濃度的營養液在流瀉下來的第一時間,已經汽化升騰。
她在氣霧中撲落下來。
直直墜入他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