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不明所以。
“她被——囚禁了——二十七年!”在說到那個詞語的時候,他的喉結聳動,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戰栗了一下,就仿佛再一次被痛苦正麵襲中。
妮娜睜大了雙眼,在意識到他在說什麼之後,整個人都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說明……她一開始就是清醒的!
這顆星球沒有稚童,赫南厭惡無知無覺、不可自控的孩子,所有的人類得以從“伊甸”降生時至少已是五歲,且被智腦夏娃灌輸了必要的生活常識與道德準則。
赫南要求他們理智、穩定、服從,洗腦遍布社會生活的方方麵麵,但在“伊甸”中得到的,必定是最根深蒂固最難以磨滅的。
管理員們習慣將這稱作“出廠設置”。
隻不過在出廠前,他們都是沒有清晰的自我意識的,必須在進行“降生程序”,被輸入解鎖密碼之後,他們才能睜開雙眼,才擁有自我生命。
維拉尼亞是赫南親自調配的基因型之一,那個時候,還沒有“伊甸”,也沒有夏娃,作為被放棄的參照體,培養皿隻是維持著她必要的生命所需,甚至一度被遺忘,直至後來,才轉交夏娃照料。
但是夏娃沒有連接她思維的權限。
不可能灌輸給她知識。
她在培養皿中待了二十七年,她應當像一個稚童一般,對新生的世界茫然無知。
但並非如此。
“她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尤萊亞捂著臉,低低地說道。
每一周尤萊亞都會去看她,他隔著無法打開的艙壁與她說話,他給她講述雅恩塔的日出,給她講述綠洲的水泊,給她講述荒漠中的蟲獸,給她講述被區分出等級的民眾,給她講述基因崩潰的逃亡者……
而她全記得。
“在她作為一個胚胎發育成熟的時候,她完整的大腦,已經有了自我意識。”
尤萊亞苦笑著:“她是——醒著的。”
一個清醒的個體,待在培養皿中,她的身體在正常發育,她的意識也流竄轉動,可她不允許被降生,不允許睜開雙眼,每一日、每一日都要在黑暗中等待,在寂靜中守候,任由漫長而無望時間流逝……
而這正是這一點尤萊亞感受到了莫大的痛苦。
他隻要想到,自己愚蠢地站在培養艙前,放任他最愛的人蒙受著被囚禁的痛苦。
且是足足二十七年……
如果說赫南想要以他的痛苦為食的話,那祂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他開始怨恨過去一無所知的自己。
妮娜張了張嘴,最後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想要跟著一起罵都覺得無力。
赫南一直都是那麼惡劣、殘忍、冷酷的存在,每當你以為祂已經做得太絕了的時候,祂還能打破你的認知,再往下墜落一些。
最後她隻是喃喃道:“她真聰明。”
一晚上時間掌握通用語中所有的文字……
“我會給她開具通行證,”妮娜說,“讓她可以自由出入‘圖書館’。”
她歎氣:“你知道,那隻是一些舊文明的殘留。是‘先驅者號’上留下的唯一一批紙質書籍。很多語言我都不知道怎麼解讀……但願她會喜歡。”
……
尤萊亞並不掩飾維拉尼亞的存在。
或者說,他就是在明目張膽地宣揚她的存在。
他去哪都得帶上她。
做什麼工作,都會在旁邊放上一把椅子,讓她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看會書。
她天生就能吸引他者的注視——不僅是因為她與總長有著非常相似的五官。
那頭銀發非常柔軟,因為是女性的緣故,麵貌比尤萊亞出落得更為柔美、更加溫和。
在所有人驚歎於她竟然被允許離開“伊甸”的事實之後,又因為那出乎意料的瞳色,而感受到了赫南不遺餘力的惡意。
在她睜開雙眼之前誰敢信——總長尤萊亞的“基因分擔者”、在培養皿中生長多年,始終不被允許降生的姐妹,竟然會有這樣的瑕疵!
瑕疵就意味著偏離,偏離就會導致崩潰。
屠殺了多少“殘次品”的尤萊亞,有一日,也會被迫將屠刀指向她嗎?
可是多看幾眼,卻又不得不屈從於那雙眼睛的美麗。
像是熠熠發光的紅寶石,又像是初綻的玫瑰。
渾身上下都洋溢著一種自由、流動的感覺,是初生,是肆意,是還未被這個星球汙染的純粹生命力。
讓人不知道是該為她讚歎,還是該為她感到可惜。
但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她會是尤萊亞的“累贅”。
他愛她——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如此愛她。
恨不得將心臟剮出來捧到她麵前的那種愛。
而“愛”是這個星球上最不允許出現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