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在父親心裡,還是他比較重要,才會讓裴灝忍下巨大的委屈。
可這份“看重”,似乎也不再純粹。
裴衍一下下撫著秦妧的長發,又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十指嵌進她的發絲,用力地將她壓向自己。
秦妧動動眼睫,忍著腰肢快要折斷的痛楚,抱住了他,“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陪著你。”
雖還是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是否還摻雜著世俗的利益,可她願意為他分憂解惑,願意與他一同承擔任何事。
前提是,他不能一直瞞著她,將她當作外人。
正思量間門,耳畔傳來裴衍對老邵的吩咐:“找個客棧,明日再回京。”
此地距離京城已經很近,日夜兼程,會在次日清早抵達,怎會突然改變計劃?
老邵“啊”了一聲,尾調上揚,卻立即慢下了車速,讓一名隱衛先行一步,去打探最近的客棧在何處。
戌時三刻,車隊人馬歇在一家二層小樓的客棧,等小二帶著裴衍和秦妧走進二樓最邊上的客房後,裴衍扔給小二一個銀錠子,“儘快備水和準備膳食。”
小二哪裡見過這麼豪氣的大人,瞪直了雙眼,捧著銀錠子連連道謝,立馬去準備浴湯和飯菜,下樓時還不忘將銀錠子揣好,以免被掌櫃嫉妒。
片刻後,秦妧坐進了熱氣騰騰的浴桶,心不在焉地撩動著水花。
天色由醉人的橙紅變得黯淡無光,客房內陷入了漆黑,隻聽外間門傳來小二和掌櫃的賠禮聲,似在將隔壁和樓下的住客安排進其他房間門。
不明緣由的秦妧換好霜白寢裙,借著門口微弱的光,尋找起裴衍。
“兄長?”
房中太黑,她看不到也摸不到,便又輕輕喚起了裴衍,在一聲聲兄長中,摸黑走進裡間門。
好不容易摸到食桌的邊緣,她開始尋找燭台和火引子,卻忽然被人從背後蒙住了雙眼。
“唔?”
短促的錯愕聲後,一股清爽的冷香傳入鼻端,是她熟悉的“雪中春信”與皂角交雜出的味道。
不知裴衍為何忽然從背後蒙住她的眼睛,當確認背後的人是他,她沒有一絲害怕,還嬌笑著問道:“你心情好了?”
若是沒好,怎會有心情逗她?
可背後的男子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還一手捂住她的雙眼,一手勾住她的腰,帶著她走向客房內那張菱格翠屏。
冰冷的唇落在了她的後頸。
秦妧激靈一下,感覺此刻的裴衍很是奇怪,甚至有幾分陌生。
身體沒有支撐,她抬手扣住翠屏,纖細粉白的指尖摳進菱格,感受著梅香自側頸而來。
待薄衫落在地上,裴衍吻向她的蝴蝶骨,她快速扭過頭,想問他到底怎麼了,可蝴蝶骨的中間門的位置,傳來痛覺。
他又下嘴了!
微微嘟起嘴,她以額抵住翠屏,任他施為了。
當指尖摳破菱格中的水墨圖紙時,一滴淚汗交織的水珠自鼻尖墜落,墜在了小巧白淨的腳丫上,秦妧稍稍彎腰,捂住了上腹部,費力走到床邊倒下,怨起了裴衍。
脫韁的野馬嗎?
非要這麼狠。
隨著身體的疲累,眼皮如承了千斤重,不等裴衍再次讓小二抬來水,就歪頭睡了過去。
霜縠衣裙垂在床邊,配上金簪玉斜,著實是一幅美人小憩圖,可屋裡黯淡,屋外又蓄起烏雲,遮住了星月,視野中一片漆黑,獨自站在翠屏前,有種被吸入深淵之感。
裴衍走向大床,腳尖碰到歪斜的繡鞋,彎腰擺正後,用床邊的簾子擦了擦手,順手打落。
暖帳形成逼仄安靜的空間門,被無限放大的除了呼吸聲和名貴香料的氣息,還有自己的感官。裴衍躺下來,枕著一隻手,於黑暗中盯著睡著的女子,潤澈的眸染了一層“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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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了多久,秦妧半睜開眼,發現屋裡還黑漆漆的,隻稍微有了點星辰弦月的光,應是外麵的烏雲散了,天晴了。
可來不及多想,身體不由蜷縮起來,她驚恐地看向上方的人影,才知自己是怎麼醒來的......
須臾之後。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明快,秦妧耷拉著雙手,連手指都不願動一下,卻定定地看著裴衍,發覺他眸光熾烈深沉,又帶著股她無法理解的偏執,叫她感到害怕。
“兄長......”
怯怯無力地喚一聲,她感覺自己快要暈了。
裴衍這才坐向床尾,給了彼此調試的機會。半晌,他握住秦妧溫熱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又輕輕吻了吻,喑啞著道:“妧兒,彆再叫我兄長。”
秦妧勉強睜著眼,囁嚅地問:“那叫什麼?”
“夫君。”他附身,吻在她鼻尖,“叫我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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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處閣樓內,身穿暗紫色蜀錦斜紋寬袍的裴灝躺在窗明幾淨的房中,一口口吸著旱煙。
他從不抽這玩意兒,今夜卻一再讓小冷梅為他點燃。
煙鍋發出燃燒煙絲的吱吱聲時,裴灝重重吐出一口煙氣兒,噴薄在了小冷梅的臉上。
門外全是裴勁廣的侍衛,如今暫收裴灝名下,見識過他們的身手和手裡的刀劍,小冷梅膽戰心驚地候在一旁,不敢亂講話,也第一次從裴灝身上感受到凜冽的氣息。
明明幾個時辰前,他還是籠中的囚鳥,此刻卻像是需要紓解的豹子,蟄伏在這座閣樓內,像在放鬆,又像在沉思。
聽見咳嗽聲,小冷梅快步上前,接過煙杆,彎腰拍起男子的背,“二爺傷勢未愈,還是彆抽了。”
裴灝直直盯著桌上的漏刻,似乎與時辰一起流逝的,還有他曾經的爽朗和熱情,即便那時的爽朗和熱情夾帶了些許心機,可那也是良善啊,如今,該徹底收起嗎?
裴灝問著自己,目光發滯。
此刻的他沒有束玉冠,也未穿鞋,隻穿了件夏日的薄袍,對襟的衣領下,是被承牧下手打出的舊傷,已散了淤青和血痕,徒留疤痕。
疤痕不明顯,卻清晰地提醒著他,一切不可逆,他和裴衍之間門,再無半點情義。
這時,裴勁廣的副官叩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名低眉順目的畫師。
“二爺,你要的人來了。”
裴灝看向畫師,冷著臉道:“我在三年前讓你作過一幅畫,可還記得?”
“二爺當時賞了不少銀兩,小人記得很深。”
“很好,重畫一幅,要一模一樣。”
畫師憑著記憶開始作畫,可三年多的光陰,記憶本該模糊,可那女子生得極美,玓瓅般耀眼,令他記憶猶新。
半晌,畫師雙手呈上畫作,被副官帶了出去。
裴灝攤開畫紙,怔怔看著畫中女子,想起三年前她要離京那日,自己翹了國子監的課,攔下了送她離開的馬車,情真意切地拉著她跑向南街一家畫坊,讓畫師作了她的畫像。
兩幅畫雖有些差異,但相差不大,還是能領略到女子的美。
隻是如今,這美已為他人擷取了。
狹長的眼溢出幾許的濕意,他用手背蹭了下,視野裡多出一方絹帕。
“二爺,擦擦。”
小冷梅柔媚的聲音響在耳畔,裴灝卻覺得無比厭惡,“出去。”
“二爺?”
女子的聲音發了顫,很怕被裴灝當成棄子。她得罪了裴衍,不敢回到以前的戲班,再沒了裴灝的關照,會寸步難行的。
可裴灝像是真的變了一個人,再沒了之前的憐香惜玉,擺擺手開始攆人,“我不殺你,已是仁至義儘,宋椏曦,彆忘了你之前在裴衍手底下時,對我做的事。”
小冷梅跪在地上,“二爺,奴家不敢與畫中的女子攀比,更不奢望得到二爺的心了,隻希望二爺能將奴家留在身邊,做個端茶倒水的侍女。”
裴灝看了一眼她,又看向畫中人,冷嗤一聲,語調不明地笑道:“攀比,你也配?出去!”
小冷梅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卻沒離開,還希冀著等他情緒穩定些,再說說軟話。
房間門靜了下來,裴灝盯著畫像喃喃起來——
秦妧,你知道嗎?因為你,我受儘煎熬,也是因為你,我咬牙沒有求過裴衍一次,不為彆的,就想當麵問問你,你可願與裴衍和離,重做我的畫中人?
即便世俗會看輕你我,可你是我最後的光了。
還是那句話,你是無辜的,我不記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