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去見朋友,”男孩有條不紊地安排道,“憲紀回家吃飯。”
加茂伊吹已經向部下發過郵件,第一時間買好了前往東京的機票,目光從手機屏幕轉移到加茂憲紀期待的雙眸上,立刻便因這孩子的懂事而感到格外動容。
他無數次想過,即便他的人生中處處都是算計與刻意而為之,在親身養育加茂憲紀兩年以後,這個在他的看顧下幸福成長著的孩子也能真正牽動他的情緒。
“哥哥會為憲紀帶禮物。”加茂伊吹笑著揉了揉他柔軟的黑發。
目送加茂憲紀被一直跟隨兩人行動的仆從帶走之後,加茂伊吹也等到了前來接應的轎車。他以最快時間來到機場,勉強趕上登機時間,直到落地東京還感到心跳如鼓擂。
——禪院甚爾與神寶愛子生下了一個孩子。
這個消息簡直像驚雷般震撼,又給人一種如夢似幻的不真實感。
因家中的特殊情況與自己的複雜經曆,加茂伊吹一向將生育的目的與傳宗接代掛鉤。
鮮活的生命在尚未擁有獨立意識時便被諸如術式、天賦之類的外物決定人生走向,他厭惡這種弱肉強食的傳統製度,同時
極其抗拒無意識間加入施暴者的陣營,因此從沒對生育後代抱有任何期待。
他的血脈與他的命運一樣,沒有任何值得任何人繼承發揚的價值。
但一直抗拒族內再有無辜生命誕生遭遇迫害的加茂伊吹,竟然會在想到自己馬上將與禪院甚爾的後代相遇之時,感到手心與眼眶一同發熱,幾乎快要落下淚來。
——愛情的結晶,父母的期待,生命的延續。
漂泊不定的風雪終於拚儘全力搭建起了完整的家庭,他安穩落於象征著幸福的巢穴之中,無論再走多遠,都總有一個為他長明燈火的歸處。
加茂伊吹在此刻明白這正是新生命降臨在世界上的、最為重大的意義。
儘管加茂伊吹不會將這個意義與自己掛鉤,卻不妨礙他會因此產生愛屋及烏之心,立刻無條件喜歡上那個素未謀麵的孩子。
下飛機後便馬上在十殿的配合下轉換交通工具,加茂伊吹以最快速度朝目的地進發,同時謹慎地叫人掃清他來到東京留下的一切痕跡,以免招致沒必要的麻煩。
但他將大部分心思放在趕路之上,一向做事周全的少年甚至忘了探望時的基本禮儀,直到站在醫院的病房門口才遲鈍地意識到他竟然連水果都沒帶一份。
加茂伊吹一時有些局促起來,立刻便要轉身下樓,心中盤算著神寶愛子的口味,打算將禁忌以外的水果各買一點。
——事關重大,比麵前突然出現一隻特級咒靈更讓人手足無措,他實在暈頭轉向。
但還沒等他行動起來,病房的門便被從內推開,穿著一身寬鬆休閒裝的男人咧嘴樂了一聲,熟稔地朝病房內側了側頭,笑道:“在門口發愣也不進來,不認識門牌號?”
“當然不是。”加茂伊吹壓低聲音道,“……來得匆忙,沒有給愛子和惠帶些什麼。”
“你能這麼快趕來,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驚喜了。”禪院甚爾雙手插在褲兜之中,他將重心靠在門上,姿態有些懶散,全然不是一位父親的穩重模樣,“進來說。”
禪院甚爾似乎沒有絲毫變化,加茂伊吹每次與他久彆重逢時都會生出類似的感慨。
正如同他們的關係也未因時間的推移而疏遠哪怕一點。
高高懸起的心臟終於因再次看見摯友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而緩慢落地,加茂伊吹深吸一口氣,他下意識用右手遮住雙眼,不想讓或許是積蓄已久才略顯洶湧的淚意破壞氣氛。
禪院甚爾並沒打斷他的情緒,男人嘴角微微含著一抹笑容,安靜地等待少年平靜下來。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加茂伊吹為了避免他的悲劇到底付出了怎樣的努力,但加茂伊吹也從來不是為了祈求他的回報。
隻要他們都存活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中,即便籍籍無名,即便再不相見,即便反目成仇,即便發生許多令人無法接受的意外——
對於彼此來說,隻要能得知對方尚且平安,就已經是所能想象到的最好消息。
更何況此時此刻,他們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