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2 / 2)

掌櫃見多了這種客商,他壓低了聲音,不緊不慢地道:“城裡不好做,去到鄉下悄悄做就好了嘛。鎮外錢家村,也有我們的地方……錢老三——”

掌櫃扭頭朝內間喊了一聲,不一會兒,便有一個皮膚粗糙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他手上儘是老繭,衣衫上也沾滿了粉塵,一看便是做事的人。

“客人若有什麼需求,儘管同老三說,他說話笨拙,手藝確是方圓百裡最好的。”掌櫃滿口稱讚。

薑錦微微一笑,朝那錢老三道:“哦?當真如此?那拿幾樣成品予我瞧瞧,若是不好,我便換彆家去了。”

掌櫃一使眼色,錢老三便鈍鈍地點了頭,他從袖中掏出一隻玉扣,憨笑道:“我弟弟家添丁,這是我才打磨好的平安扣,打算……”

他確實不會說話。人家這邊要買陪葬的東西,他卻在這裡講什麼添丁之喜,掌櫃簡直無言以對。

誰料,那錢老三拿出的東西卻正中薑錦下懷。

她目光凝在玉的弧光之上,隨即伸手接過,狀似不經意地摩挲著上麵的回路。

薑錦眉梢微動。

這隻玉扣與之前與她相伴的那隻,估計都是出自這位之手了,連裡頭的回紋和線條的勾勒都是彆無二致的。

她一口咬定,道:“可以,我就要這錢師傅做。圖紙我帶在身上,今日便可以下定。”

薑錦補充要求:“但是這隨葬品精細,出不得差錯,我一定是要盯著的。”

像薑遊帶著她生長的那小村,彆說外人,就是多飛來隻外鳥,村裡人便都知道了。山村封閉,她正好借由這個機會,去那錢家村找那對夫婦。

這點小要求,掌櫃當然不會不答應。

生意成了大半,老掌櫃眉飛色舞地拉著薑錦確認事宜、簽訂契書。

薑錦是心急的,然而她知道,自己若急了實在是顯得太突兀,因而壓下心頭的焦躁,轉而開始挑起刺來,努力扮演一個合格的市儈客商。

“你們北人莫要誆我,契書拿來,予我細看

。”

“這可是頂重要頂重要的物件,若不是我家主人算了風水,非要此方位產出的玉石才壓得住魂,才不會舍近求遠來你們這裡……”

有錢唾麵都能自乾,掌櫃不以為意,依舊喜笑顏開。

像是怕到手的鴨子飛了似的,才立完契書,他便催著小二叫了馬車來,送錢老三和薑錦一起走了。

進行得還算順利,薑錦猶在打探,她問一旁拘謹著的中年男人:“你是哪年起開始做的玉匠?”

錢老三隻覺她是在問他的經驗和本事,老實答道:“這行當,我已經乾了三十多年了,七歲起就去做了學徒。”

薑錦又問:“那……你家中還有什麼人?他們做喜事,你也都會送東西?”

錢老三點頭,道:“是啊,小玩意兒邊角料雕的,不值錢。”

薑錦的眼神掃了掃,她若有所思地道:“東西不值錢,手藝卻是值錢的。”

這話倒是讓錢老三很動容,他咧開嘴笑道:“這麼些年了,每回錢家添丁,旁的拿不出手,這些小東西我還是會送的,討個好彩頭。”

“哦?是嗎?”薑錦神情不變,隻是繼續追問:“從前你也送的平安扣?都是什麼樣子的?”

匠人談及自己的手藝,總是熱衷的。錢老三有些興奮地道:“今日這隻平安扣,還算普通了。十來年前,我手頭上做著一個玉佛,佛祖手心雕下的那一小塊料子極好……”

他一字一句地描述那平安扣上的雕花、玉質,薑錦仔細聽著,倒都能和她那枚對上號。

雖然已經做了準備,此刻直麵事實,確不免還是有些感慨。

薑錦打斷了他的侃侃而談,道:“那東西,你最後送給了誰?”

“也是我家老四,”錢老三說著,眼睛開始盯著薑錦看了,他說:“當年我弟妹生下一個女娃娃,可俊了,就是命不好,平安扣也沒壓住什麼好意頭,弟妹背著她去河邊洗衣裳的功夫,轉眼間背簍和孩子就都沒了。”

錢老三感歎,“也不知是不是被水卷走了呢。”

也就是說,她有可能是這個被水卷走的女兒?薑錦目光依然平靜,直覺告訴她不會這麼簡單。

錢老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對她道:“其實方才見郎君你,我便覺得在哪裡見過似的,這麼一提,我才反應過來,郎君的眉眼實在有些像我那弟妹。”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冒昧,閉上了嘴沒再多話。

此刻薑錦亦是沒有什麼心情了。

她歎了口氣,心道,還是得去查過才知道。

馬車很快就到了錢家村。此地處於山間,附近一帶都是荒蕪的,未見多少耕種的痕跡,瓦舍間倒是能聽到鑿東西的聲音,想來這一片都是做金石生意的。

錢老三帶著薑錦一起去了他們本家的宅院,大概是烏泱泱幾戶人都住在這裡,看起來雜亂又擁擠。

像薑錦這種放心不下要跟來頂梢的客人,也不是第一個了,是以正在院子裡的錢家人也都不意外。

越靠近這兒,薑錦越有一種沒來由的心慌,她不想承認,可是這確實像是一種感應。

到了傍晚的時候,她終於在這裡,見到了自己可能的母親,那個錢老四的媳婦。

遙遙交彙的一眼,薑錦的心驀地停了擺。

相似的五官在不同的麵孔之上,不儘像,卻確實是像的。

眉心像被針紮了一樣,薑錦看著抱著背簍回來的女人,心下閃過千百個念頭。

唯有一點不需要再確認了,相連的血脈感知之下,她能夠篤定,母親前頭的“可能”二字,可以去掉了。

那錢四媳婦同樣看見了她。

儘管她喬裝打扮,但到底不是重新投了次胎,錢四媳婦似乎也恍然瞧出了有何處不對勁。

她愣在原地,見薑錦似乎還要抬步向她走來,她大驚失色,就像活見了鬼,連連後退幾步,逃也似的往屋子裡跑,背簍丟下了都不管不顧。

薑錦不是沒見過風浪,可急轉直下的情態還是讓她有些愕然。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受再度出現。

看來……這位應該知道點什麼?

薑錦垂下眼簾,斂了斂神色。

深夜,無星無月。

不過一個農家院舍,以薑錦的身法,想要去哪兒聽個壁角,實在是太輕易不過了。

四房家的臥房裡,油燈已經熄了。

低低的人聲,夾雜著含糊的泣音,精準無誤地傳到薑錦的耳朵裡。

“行了行了,彆哭了,都問過三哥了,一個南邊來的客商而已,還是個男的……”

“不是!”女聲尖銳,她說:“一定是她!是她來索我這個親娘的命了!”

她似乎被人捂住了嘴,男聲道:“那是替貴人擋災,買命錢也早給她燒下去了,你胡說什麼?她怎麼會來索你的命?”

山野中萬籟俱寂,唯有蟲鳴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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