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風很涼,簌簌的雪下得大了,亭台樓閣處積上了厚厚的白,琉璃紅瓦被掩在一片銀裝包裹之下。
臨華宮中點著幾盞明亮的宮燈,鎏金雙獸香爐點著令人心安的檀香,爐頂靜靜泛著白色的卷煙,嫋嫋升起,如縷不絕。
西窗下的紫檀軟塌上鋪著厚厚的織錦毛氈,一身湘紅色霏緞宮裝的美婦人倚靠在案幾上,蔥指上戴著寒玉護甲,尖利的鋒芒在燭光下閃著淩冽的寒光。
滿頭珠翠的美婦人半掀眼皮,並未將坐在軟凳上的年輕帝王放在眼裡,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護甲上鑲嵌的翠綠寶石,連說話的聲音都極輕極淡。
“……阿嫣是李家出來的人,不管你對她心思如何,但在人前人後都要給她足夠的尊重。彆讓輔佐你的重臣寒心,你這個位置才能坐得穩。”
一番敲打之下,微微低垂著頭的帝王起身行了個禮,似乎早已習慣了太後的漠視,她素淨的臉上掛著溫煦笑意,“兒臣這些日子忙於朝政,疏忽了對淑妃的關心,是兒臣的不是。”
大約是帝王的乖順聽話取悅了太後,她的眼中難得流露出一絲溫和的意味來。又簡單話了幾句家常,她揮了揮手,寒玉護甲依舊在燈火中泛著冷寒的光暈。
“哀家乏了,就不留皇帝了。”
宮燈滅了幾盞,周圍暗了下來,陸晞撩開衣袍,繞過殿中玉屏,踏出了繁華巍峨的臨華宮。
身後跟著的錦衣太監撐起了手中的雕花紙傘,穩穩當當地遮在了她的頭頂。
“皇上,您是回文德殿還是……”周公公略微彎著腰,自下而上看著立在他身前的年輕帝王,眼神中似乎摻雜著些許憐憫,“還是去淑妃娘娘的蘭池宮?”
陸晞恍若未覺,拾階而下,繡著五爪金龍的衣擺掃過地上厚厚的積雪。攏緊厚厚的大氅,將冬雪寒意阻擋在外,她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收起,輕啟薄唇,不鹹不淡地吐出幾個字:“去蘭池宮。”
月華冷淡,照在宮牆結滿了銀霜的紅瓦上,冷瑩瑩一片。
拐進幽暗的轉角處,禦花園內的雪景呈現在陸晞眼前。空氣清冷,萬物失色,隻餘豔豔紅梅迎風綻放,滿樹嫣紅的花瓣浸在淺淺月色中,片片飛雪落下,映襯得愈發嬌豔欲滴。
再往前走了兩步,陸晞遠遠便瞧見了一身披緋色披風的少女背對她而立,滿頭柔順的長發及腰,一根雕琢著紅梅的玉簪斜斜插在腦後,挽了個低低的發髻,寒風輕撫,青絲散亂,遮住了少女單薄的大半身影。
她似乎是在賞梅,嬌嬌弱弱地伸出手,瑩白的指尖微曲,摘下了一小朵豔麗的花朵兒,低頭輕輕嗅了嗅。
陸晞走上前,踩在積雪上的聲響驚動了少女,一回頭,那雙清澈瀲灩的眼眸便瞧見了一身明黃的帝王。
怔愣片刻,她慌忙行了個禮,嬌嬌怯怯地開了口:“臣妾不知皇上在此,驚擾了皇上,請皇上贖罪。”
雖然瞧著頗為慌亂,但一舉一動仍然保持著世家貴女的儀態,低垂著的眉眼在
簇簇飛雪映襯下,顯得格外明豔動人。
年輕的帝王隱晦地打量著雪中之人,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麼。良久,她眉心微蹙,抬了抬手,免了少女的禮,“無妨。”
沒有繼續停留,長腿一邁,陸晞神色無波地從少女身旁掠過,描著織金祥雲的衣擺拖曳在側,慢慢消失在了眼前。
腳下的雪又厚了幾分,沒過厚實的鞋襪,刺骨的冰涼讓少女渾身僵硬了好一會兒。她慢慢直起身子,在連綿的白雪中回頭望去,對她分外冷淡的帝王恰好也轉過了身子,朝她看了一眼,隨後清淡的聲音被風吹了過來。
“夜裡涼,你還是快些回去吧。讓伺候你的奴才熱一碗薑湯去去寒,彆著涼了。”
勸告的話已奉上,陸晞轉身,慢慢悠悠地走出了禦花園。瞥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周公公,她眉梢微挑,問:“怎麼了?”
周總管是自小就跟在帝王身邊服侍的人,對她的處境十分清楚,故而這會兒猶豫片刻,還是斟酌著提了一嘴方才在禦花園遇上的少女,“剛剛那位,是同州知府的嫡女,剛入宮就被您封了嫻昭儀。”
同州知府的嶽丈,是駐紮在關州的武威將軍,所以這位嫻昭儀的身份也算是頗為貴重。
她入宮近兩年了,從未承過帝王雨露。大約是知曉帝王從不踏足後宮,故而她也與其他矜持的嬪妃一般,甚少出現在帝王麵前邀寵。
此番作為,恐怕是瞧見這幾日帝王接連召見了幾位後妃,擔心自個被帝王遺忘,便有些急了?
隻是可惜了,左右為難的皇上剛剛被太後敲打了一番,此刻她隻能先去蘭池宮瞧一瞧淑妃娘娘,不然憑她那雪中嬌弱美豔的模樣,大約皇上也是願意拐個彎去她的翠微閣的。
“您這些日子召了好幾位娘娘,還未曾召見過嫻昭儀……”提示到這兒,周總管便極有眼力見地閉了嘴,殷切地看著身形瘦弱的帝王。
陸晞想了想,決定過兩日去看看這位後宮中第一個刻意引誘她的妃子,好好琢磨一下後宮裡到底哪一位才是這個世界中需要她拯救的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