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外域之人真是!如果那人以後還來我們世界,我們肯定要幫阿夏報仇!”
“那就讓他把阿夏經曆過的事情再經曆一遍吧。”
轟——
像是記憶的洪流衝破閥門,李海報這一瞬間終於將所有的信息都串聯起來了。
像是那層窗戶紙被捅破,籠罩在頭腦中的迷霧散開。
他想起來了,他都想起來了。
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引導著來到這裡,為什麼覺得那個女性紙人眼熟,為什麼他的房間名字要叫“紙緣”了。
因為,這確實是“紙”連接起來的緣分。
李海報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他開始往人群外麵擠,準備先離開對方的主場。
可原本輕飄飄的紙紮人這時候好像鋼鐵鑄成一般,無比沉重,李海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它們推開一點。
但就是耽誤的這點時間,那邊的執老人已經完成最關鍵的一筆。
筆尖滑動,墨汁點住兩個圓圓的小黑點,點睛。
像是有什麼沉睡的東西蘇醒,整個世界都活了過來。
女性紙人緩慢地站了起來,轉動眼珠:“李海報,你去哪?”
她步履輕盈,如同被風吹著走一樣飄動,速度飛快,原本一動不動攔住李海報的紙人這時候自動讓開了位置,並微微低下頭,不敢直視。
她重複道:“不是你先來找我的嗎,不是你想要了結這一切的嗎,你現在為什麼又要跑呢?”
“哥哥?”
李海報猛然轉過身,眼珠赤紅:“你沒死?!”
“我當然死了。”阿夏的語調沒有什麼起伏,“這你不是最清楚不過了嗎,李海報?”
“甚至,那顆用我的身體、我的噩夢、我的靈魂培育出來的夢種,不正在你的身體裡長大嗎?”
李海報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這不是幻境,這是真實的複|仇。
甚至通過先前那些“路人”的描述,他知道他們之間根本不存在和解的可能。
換成他自己經曆這一切,必定是要將對方碎屍萬段的。
既然沒有避戰的可能,那還不如乾脆得罪到底,能擾亂對方的心智更好,打亂計劃更好。
“那又如何。”李海報冷笑一聲,“李海夏,你沒有錯,我也沒有錯!”
“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夢種功不可沒,這件事我從不後悔。”
“要怪,隻怪你我太弱了。如果你夠強,你就會不會成為我的墊腳石,如果我夠強,我就不需要用你的命換取自身的存活!”
“真是自我的發言啊,真不愧是你。”
阿夏似乎想露出一個微笑,但紙人的身體還是限製住了她,最後隻有臉皮僵硬地抽動,看上去分外可怖:“你這番話,如果是在兩百年前,我或許會憤怒或許會痛苦……”
她抬動手臂,捂住自己裡麵空無一物的胸腔:“但是現在,我連心都沒有,自然不會有任何情感。”
“兩百年前?!”李海報終於意識到不對。
兩百年?怎麼會過去了兩百年?!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兩百年是一段無比漫長的歲月。
足以讓一個強盛的王朝傳承十幾代由盛至衰。
足以讓生於大地的人類從農耕文明登上太空。
但在那些更高層次的玩家的經曆中,很多副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流速並不一樣的,很有可能在副本中度過了漫長的百年,可能經曆了人生百態,可能子嗣都已經孕育,而現實世界隻過了一瞬。
到那時,就需要極強的意誌力和理智讓自己從副本世界總抽身,回歸現實。
要麼永遠沉淪其中,要麼一場大夢初醒。
這也是為什麼眾生的論壇中,那些高級的玩家很少冒泡,也通通被定義為不好惹的原因。
因為他們並非隻是單純的經曆幾個月或者幾年的遊戲,而是在副本世界中已經掙紮了幾年幾十年乃至上百年。
那些人可能表麵是個十幾二十歲的青年人,在現實世界還沿著曾經的軌跡前行,實際上無所不能,靈魂是個老妖怪也說不定。
李海報就聽說過一個不知道該說是倒黴還是幸運的玩家,一降臨就到了煉製活屍的祭壇上的其中一具“材料”,然後在棺材中被祭煉百年。
那玩家身上剛好有能夠固魂安神的道具,想都沒想就往自己身上用。
活屍的煉製需要用成千上萬的屍體和無數材料、陰氣以及漫長的時間。
那玩家在棺中被折磨了百年,孤獨、恐慌、痛苦、絕望幾乎將他淹沒,沒過多久就變得癲狂。
但癲狂後又因為道具的作用恢複神智,接著又陷入新一輪的絕望。
到了任務完成的時候,那人差點就被遊戲定義為被副本同化,沒回到現實世界。
可也算是因禍得福,等他恢複清醒的時候,已經從一個走召喚路線的普通玩家,變成在夢魘級彆副本裡也無所不懼的高玩。
那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活屍身體,更是讓他從此走上異化線。
李海報覺得自己意誌力是沒有那麼堅定的,換成是他,估計早就變成了一個受人驅使沒有自我的活屍。
但那些幾十天幾個月的副本,他經曆不少。
原本他想著自己經曆了這麼多副本,變得這麼強,在一些玩家圈子中都有些名氣,對於李海夏的“死而複生”並不畏懼。
死了又怎樣?變成紙人又如何?
當他掙紮過猶豫過,最後還是選擇用親妹妹的命來換自己的未來時,他就已經不會被這件小事困擾,更不會因為對方的再次複生出現在麵前而愧疚。
可李海報怎麼也沒想到,對於曾經那個天真優柔寡斷的女人竟然已經過去了兩百年!
“是的,兩百年前。”阿夏說,“李海報,我已經作為紙人兩百多年了。”
“二十多年的人類經曆相比這兩百年的多姿多彩來說屬實是有些不夠看,我甚至都快忘記原來我最初的執念是讓你經曆和我一樣的事情了。”
“現在殺你,隻是讓我這一生更加圓滿而已。”
“真可惜啊,李海報。如果是之前,我想殺你就像你當初把我推出去一樣那般輕易。”
“幸好,幸好那人給了這個機會,得以在我本體都泯滅的時候,這絲殘魂能夠去完成兩百年前的執念!”
阿夏的僵硬的聲音剛落,小鎮上原本來來往往的路人驟然看向李海報,頭直接扭轉了一百八十度。
脖子以下還是鮮活的軀體,脖子以上卻完全變成了紙人的模樣。
畫上去的五官,鮮豔的色彩,似笑非笑充滿惡意的眼睛,詭異十足。
“李海報,你這麼想變強,這麼在乎自己實力,那就變得和我一樣吧。”
“紙人不需要感情,你也不需要感情,紙人隻需要執念,你也隻需要踩在他人頭上的欲望。”
“紙人不需要睡覺,受傷了換張皮換塊骨就好,你看,多適合你。”
“你沒心沒肺,沒臉沒皮,你瞧,你和紙人多像。”
她每說一句話,那些紙人就距離李海報越近,鮮活的身軀也變得越僵硬。
甚至到了最後,那些形形色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身軀上都頂著一顆粗糙的紙人頭。
再一眨眼,好像是無數個阿夏在笑著看他,在期待著他的死局。
李海報終於感受到恐懼了,切切實實的恐懼。
不是對完全變成鬼怪的阿夏的恐懼,而是對死亡的恐懼。
他絕不,絕不會死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現實副本裡!
什麼隱藏實力,什麼副作用他也不在乎了。
隻見絲狀的黑色霧氣從李海報的每個毛孔中溢出來,然後彙聚在頭頂。
明明是氣體,但當它們凝聚在一起的時候卻給人一種粘稠的滑膩的感覺。
他怒吼道:“李海夏,你活著的時候死在我的手裡,死後都隻剩下一縷殘魂了也一樣翻不出什麼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