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才到呢,阿叔,回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來嘗阿叔煮的麵線。對了,阿九。”
沉沉笑著同朱嚴寒暄兩句,又扭頭向魏棄介紹:“這位便是朱阿叔了,我吃阿叔煮的豬腳麵線、從小吃到大。阿叔的廚藝,在我們江都城裡都是鼎鼎有名的。”
她誇得真摯,一臉驕傲。
朱嚴卻隻有些羞赧地低頭笑笑,並不敢看魏棄。
頓了頓,又小聲道:“你嬸娘常念叨你,知道你平安無事,定會開心。”
“嬸娘……說起來,嬸娘身體好些了麼?”沉沉聽他提及“嬸娘”,不由麵露關切,“我上回去看她,她咳得厲害。半年多了,病可有好些?”
“好多了、好多了。”朱嚴連聲道。說完,小心翼翼瞥她一眼。
他旁敲側擊:“不過,若你哪日得空,願意去看看她……”
“我今日便得空呀。”沉沉立刻接話。
朱嚴聞聲,臉上露出一個欣慰又苦澀的笑容。
眼神卻仍忍不住飄向她身旁、始終影子般沉默的少年,似在心下斟酌什麼——
“麵要涼了。”魏棄倏然開口。
聲如其人,冷泉漱玉。
朱嚴卻聽得莫名一抖。
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自己在這站了太久,已擾了對方“雅興”。
他直覺此人不好應付,心下難免一慌。
推說沉沉有心便好,心意到了比什麼都重要,轉身便要走。
可沒走兩步,小姑娘又開口,在身後叫住他。
“嬸娘如今可在家中?”沉沉滿麵擔憂。
說話間,扭頭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湯碗,吞了口口水。
末了,卻仍是許諾:“擇日不如撞日。等我吃完這碗麵線——吃完便去看嬸娘罷。”她說,“我同阿九一道去,不耽誤阿叔的事。下回回來,也不知幾時,能看一眼、總覺得安心些。”
*
沉沉嘴裡的嬸娘,便是朱嚴的發妻,尹氏。
十幾年來,城中認識朱嚴的人,無一不說他命不好,娶了個不下蛋的瘋婆娘。
連沉沉小時候第一次見這位嬸娘,也是因被鄰家的虎頭帶來看熱鬨。
她、虎頭、還有被虎頭強行拉來、不情不願的陳家小書生,三個小腦袋擠在牆垛邊,探頭去看院子裡的人。
可左看右看,也瞧不見正臉,隻能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纖弱背影。
女人哼著搖籃曲,輕搖晃著懷中那隻破布偶。
沉沉看在眼裡,心道,不過就是喜歡布偶罷了,自己也常纏著府上的阿嬤幫忙做來玩,有什麼稀奇?
說人家瘋,想來也是以訛傳訛罷了。
怎料,念頭剛閃過,待她再轉過眼去,卻見院中女子忽的渾身抖顫。
竟不知從哪抄起一把剪子,將那布偶的腦袋生生剪碎。
棉絮紛飛,似還不解恨,又把那布偶高高舉起,猛地摔在地上。
繡花鞋碾著那布人殘缺的身子。
“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尹氏嘴裡喃喃自語。
清秀的臉龐上,一時間,竟顯出幾分猙獰之意。
女人抱住腦袋,發出淒厲而痛苦的哀嚎。
沉沉本是個溫吞性子,卻不知為何被這聲音嚇得腳下一軟,回過神來,人已整個往後仰。
小書生反應快,慌忙伸手抓她、也撲了個空。眼見得人就要後腦勺著地,摔個腦袋開花。
沉沉伸手抓了兩把空氣,自知“難逃此劫”,不由悲從中來。
可她沒有跌到地上,反而迎上一個熟悉的懷抱。
原本緊閉的雙眼顫巍巍睜開。
小姑娘看清來人,愣了一瞬,立刻便笑開,緊摟住那人脖頸,甜滋滋地喊:“阿兄!你怎麼來了?”
謝纓任她摟著,挑眉道:“這會兒知道喊阿兄了。”
又問:“你們幾個,都湊在這做什麼?”
虎頭一溜煙滑下牆來,唯恐被這小霸王盯上,全無在沉沉麵前的“威風八麵”,怯生生不敢說話。
反倒是深呼吸幾次、方敢躍下牆垛的小書生直愣愣地看過來,抿唇道:“王豐說,要帶我們來看熱鬨。”
王豐,是王家虎頭的大名。
陳家書生迂腐,待誰都不親昵,便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也不例外。
謝纓聞言,蹙眉看了一眼院中方向,不知想起什麼,麵色微寒。
沉沉怕他遷怒虎頭和小書生,忙緊摟住他的脖子,道:“阿兄,我、我累了,我想回家吃香糕,你說阿娘今日做了香糕沒有?”
謝纓道:“隻知道吃。”
可話雖如此,他還是抱住她,一路回了家去。從頭到尾,他都沒問過,幾人要看的“熱鬨”究竟是什麼。
沉沉以為這事便就此揭過。
誰曾想,當夜卻似魘著似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總回蕩著那女人淒慘的叫聲。
不知不覺,便到了後半夜。
小姑娘忽從床榻之上手腳並用地爬下,從床下拖出一隻箱篋。
裡頭放著林林總總十餘個或新或舊的布偶,概都是她纏著府上的老阿嬤做的。
她從裡頭找出一隻最齊整的。
借著出門找虎頭玩的借口,偷摸找到了昨日那處小院,把布偶放在了院門口。
過了幾日,“路過”小院,又聽見哭聲。
她駐足片刻。
第二日,小院門口多了隻布老虎。
第不知多少日,她的最後一隻布偶也送了出去。
沉沉看著眼前緊閉的院門發了會兒呆,心裡祈禱自己再也不要夢到那淒苦的叫聲——作為交換,她想,她這輩子一定都不再做幸災樂禍的事,不把彆人的病當笑話看。
誰知雙手合十,祈禱完了、她一睜眼。
隻聽耳邊“吱呀”一聲,卻和正巧開門的尹氏撞了個正著。一大一小,麵麵相覷。
......
“也不知是不是因著那些布偶的緣故,”沉沉說,“我生怕嬸娘拿剪刀來刺我。可她非但沒有傷害我,還看著我、對我笑,領我到院子裡吃糖。”
“……”
魏棄問:“所以你便吃了?”
不怕瘋子給你喂毒藥?
“吃了呀!”沉沉卻一臉理所當然,“那飴糖和外邊賣的味道還不一樣,特彆的甜……”
問題是糖甜不甜嗎?
魏棄盯著她看,眼神微妙。
沉沉被他盯得莫名一陣羞惱,又不知羞從何起,惱從何來,隻得把腳下步子邁得飛快——他們從尚慶樓出來,便一路直奔朱家。見完了朱家嬸娘,正好還能趕上夜裡的燈會。
一切本來算得剛剛好。
沉沉走在前頭,心裡還在嘀咕他的眼神什麼意思。
魏棄忽又道:“在這等我。”一句話,便生生把她叫停了下來。
等她回過頭去,人已經憑空消失在大街之上,哪裡還追得上?
她隻得站在原地等魏棄回來。
結果,等了老半天也沒見人,她反倒被長街東麵、被一群老弱婦孺圍得水泄不通的小攤吸引去了注意。
一麵布招,一張桌,一個伏案書寫的少年。
打眼望去,概都是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陳設,等候的隊伍,卻已幾乎要排到街尾。
沉沉心下難免好奇,正想拉旁邊人打聽打聽、問這排得是什麼隊。
可話未開口,一陣高聲嬉笑聲迎麵而來,又儘數把她的聲音壓過。
她循聲望去,不禁皺眉。
“陳舉人,又來賣字了?”
一群人自街尾大搖大擺而來,停在那寒磣的小攤前。
為首的紈絝公子哥一身錦衣,手中折扇輕搖,端叫一個風流倜儻。
說出口的話,仔細聽來,卻句句帶刺:“舉人老爺不想著如何‘更上一層樓’,反而在這鬨市之中賣字為生,我還是頭一回見,該不會,真窮得叮當響,連去上京的路費都湊不齊吧?”
話落。
身旁的擁簇者接連響應。
“家徒四壁,又有個晚節不保、拖後腿的老爹,可不是窮得連譜都擺不起麼?”一人道。
“罷了,鄉裡鄉親的,也該互相照顧生意,”另一個更是“殷勤”,從袖中掏出兩枚銅板,隨手便扔到那少年桌上,“兩文錢夠不夠?幫我給錦繡閣的春香寫首情詩啊,舉人老爺。”
陳舉人?
陳……
沉沉愣住。
又聽得身旁竊竊私語,幾乎無一例外,都是在替那少年惋惜。
“陳縉啊,這陳舉人,真是被他那糊塗老爹耽誤了。”
“可不是麼?有個這麼出息的兒子,做爹的不爭氣就罷了,做了一世秀才……結果臨到老了,又迷上了賭,賭得家徒四壁,背上一身的債,單是金家賭坊,聽說便賒了三四百兩。陳家幾代都是讀書人,個個兩袖清風,如何還得起?”
“說到底,咱們江都城裡,到底是金家隻手遮天啊……山高皇帝遠的,做了舉人又如何?當不成官,出不得仕,也不過就是酸儒一個。”
“再這麼拖下去,怕是連今年的會試也趕不上了,又得等上三年。”
陳縉!
沉沉眼神一亮。
不會錯,真的是那陳家的小書生!
沉沉心下不由地又驚又喜:驚的是,從前滿口之乎者也的陳老爹,如今竟成了旁人口中徹頭徹尾的賭鬼;喜的是多年未見的玩伴,如今還能有機會重逢。
虎頭早已不知搬到哪去,半年前,陳縉人在臨州府參加鄉試、她與他也沒能見得著麵。
沉沉想到這,當即擠進人群裡去,仔細端詳著那擱筆起身,麵色沉凝的少年。
想來陳縉這廝,小的時候便是個鋸嘴葫蘆,說得好聽是端莊有禮,說得不好聽,便是迂腐。
如今長大了,果然還是那副模樣。唯獨臉上褪去了少時的嬰兒肥,倒顯出幾分讀書人的棱——
陳縉撚起桌上那兩枚銅板,擦了擦灰,收入袖中。
“情詩。”
又抬起頭來,平靜問那給錢的:“喜歡什麼樣的?”
……棱角。啊呸。
沉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