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有棟空房子,很有年頭,看著破破舊舊,可能是沒人住的原因,剛空沒幾年的房子才破舊得這麼厲害。
這棟房子要是以前,又冷清又沒人,但今天不一樣,還沒進門,就能聽到熱鬨的話語聲,看來杜旭的喪事辦得還算熱鬨。
“大嫂跟靜姝來了,快進來坐。”
沈氏與宋靜姝剛一垮進門,謝三叔的聲音就遠遠傳來,可以聽出,對方語氣帶著一絲輕鬆。
“三叔,三嬸,節哀。”宋靜姝麵對迎接出來的夫妻按照慣例說話。
“靜姝。”
三嬸緊緊握住了宋靜姝的手,她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家女婿會乾出綁=架宋靜姝的事,自從知道了原委,她就愁得飯都吃不下。
這樣得罪大嫂一家,以後他們哪裡還能得到大嫂一家的幫助。
說不定還要被趕出老宅。
謝三嬸是真的擔心,要不是知道宋靜姝在睡覺靜養,她都打算登門道歉了,結果大女兒也不頂事,說暈就暈,還得他們老兩口來操持女婿的喪事。
“三叔,三嬸,姐夫是一時心急誤會秘密暴露,才抓的我跟黃嘉平同誌,這事跟你們無關,你們彆多想。”
宋靜姝知道謝三嬸為什麼滿臉著急,主動表達善意。
“婉雲,我就說大嫂跟靜姝不會記恨你們,你們偏偏不信,聽聽靜姝的話,這會信了吧。”謝二嬸趙淑珍牽著自家孫子樂樂走了過來。
“二嬸。”
宋靜姝轉頭跟人打招呼。
“靜姝,你心善,是我們謝家的福氣。”謝二嬸非常滿意宋靜姝,要是換了一般人,受了這樣的驚嚇,肯定不會這麼快就原諒。
沈氏與宋靜姝能及時來吊唁,不僅讓謝三嬸一家放心,村裡人也都放心了。
謝家村一直都很團結和睦,真不太想看到不團結的一麵。
“大嫂,靜姝,快來坐,坐下說。”
謝三嬸有了謝二嬸的幫忙,趕緊領著沈氏幾人走向院子裡臨時搭建出來的棚子。
“三嬸,我們先去看看姐夫。”
宋靜姝輕輕拉住謝三嬸的手。
謝三嬸再也繃不住,流下了眼淚,“靜姝,杜旭那麼對你,你還認他是姐夫?”
三嬸對杜旭這是女婿是滿意的,要不然也不會一直讓對方跟女兒住在家裡,平時家裡的活大部分都是女婿在乾,對於杜旭的死亡,她是又氣又埋怨。
“三嬸,姐夫隻是一時鬼迷心竅,他沒有傷害我跟黃嘉平同誌,我當然認他是姐夫,姐夫要是真的一點都不顧念親情,當初我就不是失蹤,而是死在火場,火場毀屍滅跡不是更容易。”
宋靜姝知道村裡此時雖然還沒有傳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但她話越說得簡單直白就越不會讓人過度猜想。
“靜姝,是杜旭沒福氣,辜負了你的信任。”
謝三嬸終於放心了,拉著宋靜姝的手去往正房的客廳,杜旭的棺材就停靈在那。
謝二嬸也陪著沈氏往正房走。
朵朵跟樂樂兩個小孩早就走在一起嘀嘀咕咕。
他們是認識的,之前在廣場上的時候,樂樂跟虎子他們是一夥的,所以跟朵朵也熟悉,熟悉的兩個小朋友走在一起,肯定會小聲交流。
“樂樂,這是在乾嘛?”
這是朵朵有印象以來第一次見到停靈辦喪事,對於這種場麵,很好奇。
“是大姑父死了,我們在給他送行。”
樂樂六歲了,懂的東西多。
“哪個大姑父?”朵朵卻有點猜不出是誰,主要是村裡人太多,都沾親帶故,能叫大姑父的都有好幾人。
樂樂聽到朵朵的問話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朵朵的意思,解釋道:“是子明哥哥的爹。”
“哦,那個大姑父啊!”朵朵腦子裡有印象了。
她記得這個大姑父給過自己糖吃,對她挺好。
“嗯,就是這個大姑父,子明跟美美也在,你彆罵他們。”樂樂提醒朵朵。
“我……我為什麼還要罵他們?”朵朵驚住了。
“聽說大姑父綁=架了你媽媽,大姑父是壞人,壞人是要被罵的。”樂樂沒法解釋太清楚,就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釋。
前麵幾個大人聽著兩個小孩的對話心情複雜,但誰都沒有解釋。
也沒法解釋。
朵朵卻被樂樂的話驚住了,一聽宋靜姝被大姑父綁=架過,小孩抓緊了宋靜姝的手,小聲跟樂樂說道:“大姑父是壞人,子明哥哥他們不是壞人,我不罵人。”
“嗯。”樂樂放心了。
小孩的世界觀就這麼簡單,壞人該罵,但隻罵壞人,不會牽連其他人。
正房並不遠,宋靜姝他們隻走了一會就走到。
空蕩蕩的正房裡此時多了不少東西,漆黑的棺材,供桌,經幡,還有棺材前燃燒的紙錢與燒紙錢的三人。
一大兩小,三個身影。
謝若蘭沒有暈多久,在宋靜姝與沈氏去大廚房吃飯時她就醒了,醒來的她平靜了很多,然後帶著兩個孩子來給杜旭守靈。
不管外人怎麼看杜旭,但作為對方最親人的三人,杜旭在他們這裡隻有好,沒有壞。
謝若蘭是真的傷心,肝腸寸斷那種。
但她還是強迫自己不流淚,丈夫不在了,還有兩個孩子,要是她也倒了,孩子們怎麼辦?為了給孩子支撐起家,她不允許自己倒下去。
低垂著頭,謝若蘭機械地撕著紙錢扔進火盆裡。
火苗吞噬著紙錢,幾秒鐘的功夫就燃燒殆儘,然後又是下一輪機械的撕紙錢燃燒。
杜子明大一些,八歲了,明白什麼是死亡。
小小的孩子看著眼前黑漆漆的棺材,眼裡都是迷茫,他不知道為什麼昨天還好好的爹,今天就躺進了棺材。
為什麼?
他想不明白,所以從看到棺材那一刻起,他的神情就是愣愣的。
四歲的美美比哥哥小,還不太明白死亡的意義,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好奇又不理解,不理解爹為什麼會睡在棺材裡,不跟他們說話,也不搭理他們。
“大嫂,杜旭是晚輩,受不得你的香,你看一眼就行。”
自從杜旭出事,謝三叔看著好似蒼老了不少,把沈氏幾人領到靈前,隻給宋靜姝與朵朵遞了燃燒的香,卻沒有給沈氏。
按照規矩,長輩是不能給早死的晚輩上香。
沈氏也知道這個規矩,點了點頭,陪著宋靜姝站在靈前。
謝家村的生活比周邊村莊富足,杜旭還是留下了照片的,此時棺材前就是一張遺像,照片還原度很高,與本人並沒有什麼區彆。
看著遺像,宋靜姝緩緩垂下眼簾,鞠了三躬,然後把手裡捏著的線香插進了香爐裡,朵朵也跟隨著宋靜姝一樣的動作。
“若蘭,節哀。”
禮節做到,剩下的就是安撫家屬的客套話,這種情形下,也不可能多說什麼的。
謝若蘭沒有答複沈氏,但按照規矩領著兩個孩子鞠躬回禮。
事情到這,沈氏他們就可以離開了。
“媽,你先帶朵朵跟二嬸她們去棚子裡聊聊天,我陪若蘭姐待一會。”宋靜姝想起答應過杜旭的事,蹲下身子幫謝若蘭燒紙。
謝若蘭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謝三嬸,“媽,你把子明跟美美也帶過去休息一會。”兩個孩子跪了不少時間,這會少了來祭祀的人,可以適當離開。
沈氏與謝三嬸同時詫異了一秒,然後就知道宋靜姝跟謝若蘭有話要說,兩人連同謝二嬸各自領著孩子去了不遠處的棚子。
朵朵原本是不肯跟沈氏走的,是宋靜姝抱著孩子安撫了幾句小姑娘才肯跟沈氏離開。
走時是一步三回頭。
搞得樂樂跟杜子明幾個孩子也一步三回頭,各看各自關心的。
宋靜姝等沈氏她們都走後,也沒有看謝若蘭,隻是一邊燒紙一邊輕聲說道:“若蘭姐,今後不管你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向我跟雲崢提,我們能幫的一定不會推辭。”
“杜旭是怎麼死的?”
謝若蘭的聲音很沙啞,可見她承受了多重的心理壓力。
“你收到什麼樣的消息他就是怎麼死的。”宋靜姝是不會告訴謝若蘭真相的。
真相太殘忍,還不如不知道。
謝若蘭沒有再問,隻是接著撕紙錢進火盆,橘色的火光中,她好似在哭,又好似在笑。
“若蘭姐,雲崢忙,這會趕不過來,你彆介意。”
宋靜姝起身準備離開,再待下去她會更難受。
“我家杜旭的人品我了解,跟家庭相比,那些黃金雖然足夠讓人犯罪,但絕對不是他選擇黃金而不顧我跟孩子的原因。”謝若蘭的聲音非常小聲。
宋靜姝無奈地看了一眼沒有抬頭的謝若蘭,“若蘭姐,人死如燈滅,何必一定要弄明白,有的時候不明白才是真正的幸福。”
她沒想到謝家的人都那麼聰明,但也不得不提醒對方。
“我之前見過雲崢。”謝若蘭抬頭看向宋靜姝。
眼眶是紅腫的,她已經在極力控製情緒,但當孩子沒有在身邊時,她還是流下了淚水,她不甘心。
宋靜姝不知道謝雲崢跟謝若蘭說了什麼,但不管說什麼,事實已經造成,要是杜旭不死,受害的就是更多人。
她清楚知道幾年後的時代是個什麼樣的光景。
是瘋狂的,也是沒有道理的,彆說普通老百姓,就連此時身居高位的人能都深受其害。
所以宋靜姝不可能向謝若蘭透露什麼,謝雲崢要透露是謝雲崢的事,她這裡,謝若蘭是套不出信息的。
“若蘭姐,節哀,姐夫雖然去了,但你們還有兩個孩子,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你要多多保重身體,身體是一切的本錢。”
宋靜姝說完這話就離開了靈堂。
她做到了答應杜旭的事,多的她也無能為力。
看著宋靜姝遠去的背影,謝若蘭轉頭看著棺材流下更多的淚水,忍不住埋怨道:“你怎麼舍得就這麼離開,你怎麼就這麼狠心。”
這是她對丈夫的怨恨。
謝若蘭確實不知道杜旭真實死亡的原因,但她了解自己的枕邊人,她相信丈夫一定是沒有辦法才走的這一步,而且她也猜到,也許正是自己跟孩子,才是丈夫死亡的真正原因。
宋靜姝沒有在空屋久留。
之前她才受過驚,隻坐了一會大家就勸她回去休息,畢竟她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宋靜姝走了。
帶著沈氏與朵朵走了。
昨天那一晚大家都沒休息好,又擔驚受怕,回了老宅,裡麵已經全部收拾完畢,就連燒毀的廚房也清理得隻剩下地基。
幸好不遠處的洗漱間沒受多大的影響。
宋靜姝帶著朵朵去好好洗了個澡,洗完抱著孩子回房休息。
今天朵朵太黏她,也就沒有跟沈氏一起午休。
謝雲崢一天都沒有回來,整個村因為蒙泰一行人被抓,杜旭的死亡沉寂下來,傍晚,大家在廣場上吃飯時也沒幾人聊天。
吃完,大家就散了。
該去靈堂幫忙的去靈堂,該回家的回家,就連大廚房也冷清下來。
晚上,朵朵終於被宋靜姝安撫好,洗漱後乖乖跟著沈氏回了西屋睡覺。
當東屋隻剩下宋靜姝一人時,她不知道自己能乾嘛,翻了會書,又發了會呆,最後熄燈躺在床上。
隻是躺了很久都沒有睡著。
杜旭的死還是影響了她。
九點多,謝雲崢回來了,聽著院子裡輕微的動靜,宋靜姝的內心終於平靜不少。
謝雲崢沒有先回房,而是去清洗自己。
忙了一天,終於搞定了蒙泰一行人,我方拿到了很多有利的贖金,總理那邊也發回了電報,波利特同意幾船糧食無條件贈予我國。
解決完這樣的大事,葉康時連夜帶著蒙泰幾人與黃金走了。
他不想天亮再擾民。
因為他們的到來,給謝家村添了不少麻煩,謝雲崢是送走葉康時後又去了一趟杜旭的靈堂,身上沾上不少香燭氣息才回的老宅。
葉康時這一走,帶走了不少人,但也留下了足夠保護謝雲崢與其家屬的兵力與相關安保人員。
警戒線收縮,軍人的身影也減少。
謝雲崢洗漱用了十幾分鐘,收拾完自己,他回了東屋,一進門,他就知道妻子沒有睡。
掀開被子,他抱住了宋靜姝,“姐夫的事這樣處理是最穩妥的,如果是我處理,最終結果也一樣,靜姝,你不要自責。”
宋靜姝沒有回答謝雲崢,而是翻身壓住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