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臉色瞬間一陣蒼白,人僵在了椅子上不敢再吭聲。
當年小柳氏帶著孩子回來,那孩子就隻喊小柳氏為爹爹,死活不開口喊他。
柳氏覺得奇怪,特意著人去查,這才知道小柳氏做了什麼事情。
柳氏氣瘋了,整個人險些崩潰。
他以為是“好妻主”“好女人”的沈雲芝,竟在他大婚前跟他的庶弟睡過了,兩人還有了孩子。
而且他親生的兒子被小柳氏丟下,生死不明。
柳氏病了整整半個月,連話都說不利索。他不願意認“明珠”,不肯見沈雲芝,所以外頭才傳出“明珠並非他親生的”事情。
這事兒影響到了沈雲芝的名聲,她推開柳氏的門,不顧他反對坐在他床邊,語氣平靜地跟他談話。
“小柳氏的事情是他算計我,事後他又以這事要挾,我怕你知道會受傷這才沒說。”
“我不知道他有了我的孩子,他當年出嫁後我就沒再理過他。他回來後我更是沒正眼看過他,我心裡隻有你,這麼多年我平步青雲身邊都沒有彆的男子,你還不清楚我的心意嗎?”
“小柳氏該死,但孩子的事情不能再往外說了,否則太君後會對我不滿,到時候咱們一家都不好過。”
“我的意思是,把孩子認下吧。……我們的兒子已經沒了,以後還能再生。”
柳氏當然不能接受,他咬牙不吭聲,不願意點頭。
沈雲芝見他油鹽不進,軟的沒用乾脆來硬的,“你不同意也沒事,小柳氏跟你身形相似容貌很像,你要是不願意,我就抬他做主君,明珠依舊是我兒子。”
“你母父的心願就是讓你嫁個當官的,讓柳家麵上有光,因我當了禮部侍郎,你母父的墳都修得比彆家的好,你要是沒了,你覺得小柳氏會念著你柳家的那些親戚嗎?”
“你想想我,想想你母父,想想你柳家,”沈雲芝見柳氏臉色蒼白,又軟了聲音,“隻要孩子養在身邊,跟我們親生的又有什麼區彆?”
“小柳氏任由你處置,好嗎?”
柳氏最終沒抵過沈雲芝的循循善誘,默許了這事。
他把小柳氏像老鼠一樣關在後院,讓他看著自己光鮮,讓他聽他的兒子喊彆人叫做爹,讓他活得生不如死,更是提醒著沈雲芝,讓她對自己心中有愧不好納彆的男子。
他以這種方式,囚了小柳氏,囚了沈雲芝,也囚了他自己。
後來京城裡的小孩們突然出了水痘,明珠也不可幸免。
看著跟自己長相很像的小孩躺在他懷裡,整個人虛弱地像是要斷氣一般,軟軟地喊他爹爹。柳氏心一軟眼淚掉下來,摟著明珠默默地哭,心裡才開始將他當成親兒子養。
隻是不再喊他“珠珠”,而是喊“明珠”。
柳氏以為他的珠珠已經死了,直到今日重新再看見他。
可現在看沈雲芝的臉色,珠珠的出現很明顯給她帶來了麻煩。
也是,珠珠本來就沒在兩人身邊養多久,加上孩子是他生的又不是沈雲芝生的,沈雲芝對孩子能有什麼感情呢。
當年她以“不適合大肆宣揚”為由拒絕找珠珠,就能看出她的薄情心冷。
一個沒感情的兒子,哪裡比得過官運亨通呢,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
書房的門被敲響,沈雲芝道:“進來。”
沈明珠抬腳進門,見柳氏已經到了,便又反手把門關上。
他朝兩人福禮,沒事人一樣坐在柳氏身邊。
“你還不如一個孩子沉穩冷靜。”沈雲芝說落柳氏。
沈雲芝看向沈明珠,“不管發生什麼事兒,你都是沈明珠,是我跟你爹沈主君親生的兒子,是我沈家的嫡長子,至於新進京的那個……”
沈雲芝道:“他就叫元寶,是你叔叔小柳氏的親生子,隻因當年進京時走散了,如今才見到罷了。”
沈明珠心裡一喜,心道小柳氏猜得不錯,母親果真不會認元寶。
沈雲芝認是不可能認的,她要是現在承認元寶是她親生兒子,那怎麼解釋明珠的事情?難道要她承認八年前她欺君了?
她現在是最不能出事的時候,太君後病倒,她要是爆出點什麼事兒,根本沒人保她。
“妻主……”柳氏驚詫地看向沈雲芝。
沈雲芝抬手攔住他的話茬,跟他說,“明日赴宴的時候,去跟朝主君提這事,把元寶領回來。至於領回來後你怎麼對待都行,但在外麵,他就是你庶弟小柳氏的兒子。”
一聽說可以領回來,柳氏眼裡又有了光彩,連連應下,“好。”
隻要領回來,他就可以好好補償他,感情都是處出來的。而且就算元寶不當沈家嫡子,住在沈家也好過住在那什麼小藥鋪。
柳氏覺得元寶一擲千金的行為,不過是仗著朝家的勢而已。
柳氏已經開始想,朝主君對元寶印象極好,朝顏似乎也向著他,如果領回來後能許進朝府,該是多大的福氣。
下輩子的疼寵跟身份,也算彌補了他以前受的苦。
這麼一想,柳氏才覺得好受些。
而沈明珠看見柳氏的神色,就猜到他在盤算什麼,一時間牙齒緊咬,心頭甚是怨恨。
感情處再久,都不過親生二字。
“還有跟朝家聯姻一事……”沈雲芝沉吟,“朝家牽扯進了安王案裡,如果稍有不對,我們還是跟她們少牽扯的好。”
“不過麵上不能表現出來,朝家樹大根深,還是值得費些心思攀附的。”
沈雲芝看向沈明珠,“明日表現好些,要什麼東西直接跟你父親說,讓他給你置辦,莫要再眾主君跟朝主君麵前丟了臉。”
沈明珠頷首應下,“是。”
他當然不會丟了自己的臉,他隻會狠狠羞辱元寶那個生母不明的賤種,讓他進沈府前,就狠狠地丟了臉。
進沈府又如何,連個庶子都算不上,拿什麼身份地位同他比?朝家豈會看得上他?
沈明珠自信起來,甚至迫不及待地期待起明日的宴會。
天色慢慢昏黑,而此時元寶跟顏節竹才剛從宮裡回來。
“爹,君後賞賜了什麼?”朝顏迎接兩人,看著下人們提著的三個大食盒,驚詫道:“這裡麵裝得全是金銀珠寶嗎?這麼多!”
元寶招手示意她過來看,打開其中一個,大方又慷慨,“隨你挑選。”
朝顏蒼蠅搓手,笑嘻嘻說,“那不好吧,都是男子家的東西,我怎麼能選。……不過選選也行,拿來送人也是好的。”
畢竟是宮中賞賜,豈能是俗物。
顏節竹在旁邊站著看,笑著搖頭。
朝顏伸頭往食盒裡看,嘴角放大的弧度瞬間凝固住,“這是啥啊?”
“糕點啊,”元寶道:“君後賞了我三大食盒,隨你挑選隨你品嘗。”
朝顏,“……不是金銀珠寶啊。”
“自然不是了,”顏節竹屈指敲朝顏腦門,“君後哪有你這般俗氣市儈。”
“好好好,是是是,我最俗氣,”朝顏隨手拿了塊糕點,咬著說,“但凡我手頭寬裕點,我就不會這麼俗氣。”
她抬下巴點元寶,“小元寶都比我有錢,爹你不知道,他的小金庫可滿了。”
顏節竹詫異地看向元寶,元寶有些靦腆,笑笑,“都是姐姐幫我存的,她以前便說,要是她賺了十文錢就分我一文,這麼多年,也存下不少。”
顏節竹對著朝顏指指點點,“聽見了吧,人家姐姐幫忙存的,你什麼時候給你弟弟存點啊。”
朝顏,“……”
朝顏轉移話題,糕點一口塞嘴裡,又伸手各拿一塊,含含糊糊說,“可真好吃。”
顏節竹看了眼元寶,元寶跟他對視,爺倆笑起來。
顏節竹讓元寶去洗漱,“也累了一天了,晚上自己想吃什麼便讓小廚房做。我再看看明日宴會要準備的東西,不能出什麼紕漏。”
元寶本想去幫忙的,但一想到跟姐姐晚上有約,“那伯父早些休息。”
“好。”
元寶回來先洗澡,洗完後穿著棉質中衣,外麵罩著一件水墨長袍,衣袍沒係腰帶,寬寬鬆鬆掛在他身上。晾乾的頭發隨意用發帶係著,長發披散身後。
他看歲荌沒回來,就盤腿坐在床上看看正經話本,啃啃帶回來的糕點,等歲荌來找他說身世。
歲荌今天約了趙禦醫,兩人聊了許久,晚上吃了飯還喝了點酒。
她回來後先敲元寶的房門,“睡了嗎?”
元寶趿拉著鞋跑過來,雙手把門拉開,笑盈盈看她,“你猜~”
歲荌單手抱腰,斜著身子,慵懶隨意地倚著門框,另隻手摸他白裡透粉的臉蛋,眉眼放鬆,眸中全是笑意,“我猜沒睡。”
她身上帶著股風流痞意,酒氣清淺,笑容勾人,看得元寶心癢臉熱。
他說,“姐姐猜對了,想要什麼獎勵呢?”
親親,親親親親~
小狗的期待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歲荌能不知道他這個小腦袋裡都在想什麼,不由伸手戳著他的腦門,微微眯眼,“什麼都不要。”
元寶露出失望的神色。
歲荌順勢直起身子,抬腳進了元寶的房間。元寶立馬開開心心把門關上,顛顛地跟在她身後。
幾乎歲荌剛坐在圓凳上,元寶的屁股就長在了她大腿上。
他騎跨過來,雙手攬著她的脖子,麵對麵軟軟地問,“姐姐喝酒了?”
歲荌將他肩上的長發撩到身後,應,“跟趙禦醫喝了點,但沒醉。”
特意強調了她還清醒著。
元寶不滿地撅起小嘴,感覺姐姐防他就跟肉骨頭防小饞狗一樣,他有那麼饞嘛!
元寶好饞歲荌的唇。QAQ
“我跟你講講過去吧?”歲荌雙手搭在元寶腰上,聲音很溫柔。
元寶頓了頓,情緒明顯下去了,“好。”
過去的事情,元寶記得一些,隻是不清楚裡麵的細節,歲荌不過是把他模糊跟遺忘的那一部分補充清楚罷了,將一個殘忍又冷漠的事實說給他聽。
他總要知道自己的來處。
“珠珠……”元寶抱著歲荌的肩背,側臉貼在她肩上,眸中映著桌上油燈跳動的火光,恍然道:“怪不得他叫我珠珠。”
“那我叫元寶,還是叫珠珠?”元寶一時分不清自己小名叫什麼。
歲荌撫著他的背,柔聲道:“大名叫歲歲,小名叫一兩四錢。”
她語氣故作輕鬆,“你是我花了所有銀兩救回來的,自然是我的。我說你叫一兩四錢你就叫一兩四錢,我說你叫元寶你就叫元寶,跟其他人叫你什麼沒關係。”
元寶手指抓緊歲荌手臂上的衣服,把臉彆過來,額頭抵著歲荌的肩,濃密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緒。
隻能聽見聲音悶悶的,似有哭腔,“嗯。”
他甕聲甕氣地說,“我是姐姐的。”
歲荌心疼了。
柳氏因為沈明珠得水痘細心照顧他的時候,可曾想過那時候的元寶也很危險,他高燒不退的時候,歲荌也絕望過。
所以她原諒不了沈家,原諒不了柳氏。
歲荌不想元寶難過,便輕輕親吻他的頭發,親吻他的額頭,雙手捧起他的臉,親吻他含淚的眼睛跟濕漉漉的眼睫。
元寶有些意外,水蒙蒙的眼睛看著歲荌,顯得有些呆。
“不哭了,”歲荌吻他嘴角,“我的獎勵,是想要你開心。”
她一手托著元寶的側臉,偏頭吻他唇,一手攬著他的腰,手無意識往下,搭在他腿上。
歲荌從元寶口中嘗到了禦賜糕點的味道,元寶從歲荌嘴裡品出酒的辣氣。
最後中和起來,是帶著醉意的甜。
元寶雙手下意識攀著歲荌的肩,踮起腳尖抬屁股往她懷裡挪動,想讓兩人貼的更近,恨不得擠進她的身體裡。
歲荌感受到了小狗的炙熱,幾乎用氣音在他耳邊開口,“小色狗。”
元寶的臉紅到發燙,低低糯糯地說,“你的。”
歲荌笑,低頭咬他鎖骨,“我的。”
元寶白皙修長的脖頸上掛著一條紅線,上麵串著她第一次送他的那枚銅板,這麼些年換了無數繩,但沒換過那枚銅錢。
歲荌抿著繩,鼻尖輕輕蹭元寶側頸。
元寶哼哼起來,反擊道:“大色狗~”
歲荌笑得肩膀輕顫。她才不是呢,她正經極了。
鬨了這麼一出,元寶心裡半點難受的情緒都沒了,滿腦子都是胸前的柔軟跟耳邊的熱意。
“說件開心的事情。”歲荌將元寶圈在懷裡,怕再親下去她會控製不住。
“我明日要進宮給太君後看診,不能留在府中,”歲荌撫著元寶的背,提前告訴他,“如果明日有人欺負你,你不要怕。”
歲荌說,“因為君後已經下旨,封你為四品鄉君,聖旨明日就到。”
之所以提前告訴元寶,是給他個底氣。
元寶驚喜到眼睛睜圓,往後撤著身子看歲荌,“鄉君?四品!”
歲荌點頭,略帶驕傲,“以後就是皇家元寶了。”
“為什麼?”元寶腦子還沒清醒過來,脫口問歲荌,“因為姐姐嗎?”
歲荌點頭,點著自己的唇,“你猜?”
元寶親了一下她點的地方,眉眼彎彎,眼底是歡喜的光亮,“我猜是!”
所以他先把獎勵領了。
他開心,歲荌心臟就不受控製的柔軟起來。
怎麼辦,弟弟好香,好軟,她有點怕自己等不了兩年。
如果不是明日元寶要精神滿滿地出席宴會,歲荌都想好好幫幫他。
她不想看元寶哭,卻想看元寶在她手裡淚眼婆娑地求饒……
歲荌哼哼,誰說她不懂,她懂得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