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看, 要是全國幾大重工業城市的電力被境外反動勢力破壞,那會給國家帶來多少損失,加之此前不是沒抓過間諜, 於是警方認定這是一個有預謀的破壞活動。
最近國內公開在搞的幾個大工程不少,衛星、火箭、火車……工業化程序越高, 對電力的依賴性就越高。
基於此,這個案子被提到很高的級彆, 大量警力被抽調, 投入在這個案子上。
安夏得知之後, 倒覺得對方說不定的目的就是想達到這樣的結果,人力都撲在一件事上,彆的地方自然就防守空虛, 還不知道要搞出什麼事來。
她也覺得自己想得很有道理, 不然哪個境外反動勢力會在網上找隨便發發小程序的陌生人開發程序啊?
而且還不給錢。
她都不這麼乾, 一點保障都沒有,不說網上的陌生人是不是以編程為業餘愛好的警察,就算不是來釣魚的,陌生人爽約擺爛也是很正常的,她以前就遇到過。
找了外包做項目, 眼看著交稿時間要到了, 外包開始找各種理由裝死不交稿,一會兒說有事,一會兒說有病,最後發現是新遊戲開售, 他去打遊戲了。
所以,也許就算闞峰和徐雲義不露出破綻,他們大概也會想辦法讓這事公之於眾, 引起恐慌。
紫金的技術人員協助警方調查,找出該IP地址的使用範圍,在慈溪周巷鎮的某處。而且特彆穩定,就三個上網地點,一查,一個是網吧,兩個是居民樓。
安夏忽然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要是能想出聲東擊西,暗度陳倉的人,會這麼純潔的不知道弄個代理服務器嗎?會不知道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上網留痕嗎?
有沒有可能……這三個上網地點其實是假的,就是對方用代理服務器做出來的假象,就像中美黑客大戰的時候,有人把IP地址放在了藍翔技校。
於是《紐約時報》發文稱藍翔技校有“軍方支持並為軍方培訓計算機科學家”。
在安夏的心中,這件事怎麼著也得是克格勃、摩薩德、MI6、中情局檔次的業務,不然普通犯罪份子為什麼要控製電力係統輸電啊?總不能是為了竊電,人工製造雷擊木吧?
從徐雲義的描述來看,此人就是中國人,說話口音有電影裡老蔣的調調,老蔣就是慈溪人,胳膊底下夾著鄉鎮工廠廠長最喜歡的那種小皮包。
出色的徐雲義還畫了一張那個人的畫像。
就……嗯……畫得很像學名叫山魈的藍臉狒狒,全然不似人類。
在場看見的人不想打擊孩子的積極性,都努力保持著“我受過專業訓練,不會隨便笑”的表情,看得出來,忍得很痛苦。
安夏的內心:這孩子在美術一途沒救了,還是好好當程序員吧。
最後還是找了刑偵隊裡的畫像師,徐雲義說,他畫。
畫出來的是一個扔到人堆裡,都不會有人回頭看一眼的普通中年人。
安夏的內心:這才是真正的間諜,真間諜是不會有007的美貌,否則太顯眼了。
她越發認定這是一樁特彆刺激的間諜案。
不管那個地址是真還是假,公安乾警們聯合當地警方出動了。
憑著那張畫像,警方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了正在上網的那個人。
甚至那個人還自己走過來湊熱鬨的,想看看來了這麼多穿製服的,是不是網吧裡死了人了。
此人長得與畫像70%的相似,但是整體風格,跟徐雲義畫的藍臉狒狒真的好像。
紅通通的酒糟鼻,重重的黑眼圈,不羈的眼神,拉長的臉……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白的氣質,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想問他,是不是小時候被同學起過“藍臉狒狒”的綽號。
在還沒以“靈魂畫手”的年代,安夏很想賦予徐雲義這個光榮的稱號。
此人招供得特彆快,剛坐上“後悔椅”,就一股腦的全倒出來了。
他的偉大夢想清澈而純真——保證自家工廠這條線的電力。
現在電力短缺,動不動就限電,在“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上,電力部門毫不猶豫地選擇就算是用醫學倫理和刑法來衡量都沒毛病的“保大”。
保供重點單位、大型企業,小工廠就得全歇。
小工廠現也有跟外商簽供銷合同的,外國人才不管你是不是停電導致的交不出貨,不可抗力條款上隻有:戰爭、政變、地震……等等重量級的天災人禍。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也很絕望啊,後悔,我現在真的特彆後悔……”
“後悔椅”名不虛傳。
他一口氣把犯罪事實倒了個乾乾淨淨。
他在網上看到了一本小說,黑客無所不能,能直接修改銀行賬戶,能改變紅綠燈的變換,能接掌一切由計算機控製的設備。
在這個小說裡,有計算機管理的地方,就沒有人盯了。
正好此時,報紙上刊登了一個新聞,說本地的電力部門已經使用上計算機自動控製係統,可以極大的提高工作效率。
他的眼睛一亮:電力部門用上自動係統,隻要他黑進這個係統,那豈不是全市的電力就由他自由控製了嗎!
要是哪天需要限電,他把全市的電斷了,保他家工廠一條線妥妥的沒問題啊!
他開始在網上尋找能做這件事的人,本來不知道怎麼找,正好紫金每個月搞一次小比賽,攢到最後來波大的。
也就是說,這些小比賽裡的前三名,將來必能成為最後的大獎獲得者。
在他心中,大獎獲得者肯定能乾這事。
於是,他就挨個找這些人。
大多數有工作,要上學的人不搭理他。有人直接問他給多少錢,他回複人家:“這是我給你一個實現夢想的機會,你應該感謝我,怎麼還要我給錢呢?”然後那個人回了兩個字“傻逼”,就把他拉黑了。
隻有空餘時間比較多,又特彆想證明自己的幾個中二少年被他忽悠了。
然後他又跟電力部門的人拉關係,拿到了重要的一些數據。
安夏對此人感到非常無語。
此人說聰明也聰明,能想到這麼一整套的流程。
說蠢也蠢,數據都要到手了,問一句“是不是有了自動控製之後,整個生產流程就沒有人類參與”會怎麼樣啦!
哎,就不問,還在做夢,以為無人值守,隨便修改,任由他拿捏。
人的腦子……確實是一種神奇的東西。
這件事被媒體曝光之後,還出了幾起詐騙案。
騙子拿著報紙說:我就是這個工廠的,其實我們都已經生產出來啦,但是老板被帶走了,我們辛辛苦苦乾了半年,手上隻有一堆沒用的產品。
所以我們把那些產品稍微改動了一下,變成了節電器,國家認證的,允許我們賣了拿錢抵工資。
隻要在你們家的電表旁邊插上它,電照用,電表不走數,想怎麼用電就怎麼用電,一分錢不花!
現在隻要一百塊,統統一百塊,三四個月就回本,絕對劃算!
就這“浙江溫州江南皮革廠”風格的話術,真哄了不少老年人掏錢購買,其中的原理就是偷電,等這些人知道自己上當的時候,騙子已經賺了幾萬塊跑了。
騙子是假的,闞峰做的黑客程序是真的,雖然沒有完全完成,不過隻要稍微完善一下,就可以實現侵入、控製的目標。
這一認知,讓電力部門的領導驚出一身冷汗,他們這才發現自家的係統這麼薄弱,隻要有個內鬼把數據弄出去,就能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做出攻破係統的病毒。
他們當即拍板,與紫金安全軟件部門簽訂開發合同,買下了日常維護、重點項目保障、數據保護等等所有項目。
媒體又繼續發布關於詐騙案的新聞,請各位市民不要輕信,不要上當,這個案子裡涉及的人和事都是假的。
案子裡提到了那個小工廠老板忽悠闞峰他是麻省理工招生辦主任。
於是人民群眾認為,在中國誰要說自己是麻省理工的什麼什麼人,絕對是騙子。
這下,讓另一個人著急了,他找到其中一個影響最大的媒體:“你們怎麼能這麼說呢!你們這樣,對我的工作有極大的負麵影響!我要求你們馬上修改。”
報社主編悠悠然打開麻省理工大學的網站:“你說你是麻省理工亞太地區中國聯絡負責人,你的名字在教職工的哪一欄?”
他氣乎乎地在教職工那邊翻找出自己的名字:Charles Zhang,下麵有一串他的簡介,但是沒有照片。
報社主編悠悠然:“你身份證上印的是Charles Zhang嗎?你有麻省理工開的介紹信嗎?”
報社主編打開自己的公費醫療信息,指給他看:“上麵有我的名字,有我的工作單位,全市聯網,你要是隨便有一個什麼跟政府聯網的資料,能證明你在麻省理工上班也行。”
來人實在無法證明“我是我”,又怎麼都說不明白,隻得放棄跟報社說理。
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因為報社的用詞而生氣,他的腦中反複閃過剛剛他看到的主編公費醫療信息。
儘管隻匆匆掃了一眼,他已經記住,上麵有主編定點的醫院名稱、今年看病次數、下麵的某個功能按鈕裡還有服藥和複診提醒按鈕。
他是留學生,麻省理工的博士,剛剛被派到中國來擔任麻省理工亞太聯係負責人,一切費用由麻省理工支出,他沒有中國的公費醫療。
剛好此時,他住的房子應該要交電費了,去交費大廳發現人不多,主要是老年人,他站在櫃台前的時候,忽然聽到旁邊的窗口傳來一個老頭子的笑聲:“我們老年人時間多的很,不缺時間,缺的是錢。”
他這才注意到,在櫃台玻璃的一角貼著一個廣告:“足不出戶,隨時交費。不必再為沒時間交費而煩惱——紫金智能交費網。”
紫金這個名字,他在麻省理工的時候就有所耳聞,一個挺高調的中國科技公司。
回家後,他登陸了交費網,發現水費、電費、燃氣費、通信費、有線電視費,都可以在這個網站上交。
在網站的“友情鏈接”裡,還有更多的網站,鏈向不同的生活需求,比如買電影票、舞會入場券、飛機票……
這些功能遠出乎他的意料,他1986年拿到李政道獎學金赴美留學,距今也不過是八年……短短八年的時間,仿佛換了一個星球。
紫金的崛起速度之快,更像是外星人相助。
他對紫金的老板安夏產生了十足的興趣。
紫金科技的盤古實驗室裡有他在麻省理工的同學,由同學引薦了一下,他便很順利的見到了安夏。
“張先生,你好你好……”安夏與他親切友好地握手,心裡卻想的是:“他不是搜狐公司老板嗎?怎麼是麻省理工的聯絡負責人?”
稍微聊了幾句,安夏就明白了,原來他還沒到開啟搜狐公司的副本環節,還在給麻省理工打工。
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從他的一些用詞和隻字片語裡,安夏明顯感覺到他已經很不滿。
他去年拿到物理學博士學位之後,對物理失去了興趣,也不想像同學們一樣去華爾街當股票分析師。
現在,他的導師被提升為副校長,於是強行為他一個人憑空創出了一個亞太聯絡部,讓他跟彆人吃飯、搞關係、接待中國來訪的官員,安排校方領導到中國訪問……他還是不高興。
總之,就是不!高!興!
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或者說,無法融入主流文化,“這不是我想要的”。
他說:“本來我一直覺得美國的互聯網是全球最強,沒想到,國內已經到達這種程度了。”
在張先生的話中,安夏聽出他似乎是有意回國發展。
安夏倒是無所謂,她不覺得自己就一定會輸給他,也不覺得他回國就一定是壞事,說好聽點,就是有競爭就有發展,說難聽點,就是公司萬一乾了什麼傻事,得有人來吸引火力,類似“與XX相比,紫金算良心了。”
安夏笑道:“其實要論基礎工業和理論研究的話,現在確實還是美國更強,國內吧,主要是人多,人多就會意見多、需求多,就一下子產生了很多需要解決的現實矛盾,就一點點的進步了。”
“如果你想做的不是那麼重度技術的話,回國也挺不錯的,在自己熟悉的文化圈子裡找資源也更容易,如果需要的話,儘管開口。”
安夏的最後一句話是客氣,也是真話,不管是合作,還是派訂單,都可以。
張先生與安夏聊了聊國內互聯網的情況,安夏很有藝術性的向他介紹了一下。
對於紫金重點項目和將來要做的,以及她覺得賺錢的,都描繪成廝殺慘烈,非常難搞,利潤已經被卷到薄得不能再薄的紅海市場。
對於麻煩多多,看著就煩,牽扯到一堆政府部門的項目,就重點推薦。
等互聯網的業務聊得差不多了,安夏看著他心事重重,天人交戰的模樣,覺得他一時半會兒還不能立刻拎包回國,起碼得糾結個兩年。
“這事也不急於一時,國內的互聯網發展還受限於電信部門,上網速度太慢,很多功能無法實現,像我們這種使用端的公司再著急也沒有用,等電信把大城市的網速提上去,你再最終決定也不遲。”
張先生點點頭,認為她說得頗有道理。
互聯網的事聊完了,兩人開始聊人的事。
安夏向他問起麻省理工數學、計算機、自動控製等等相關專業的人才問題,特彆是他們願不願意來中國工作,不行的話,願不願意去在美國的中資公司工作。
張先生則問紫金在這段時間舉辦的各種比賽中,有沒有發現理科天才:“我們有個公益類的活動……”
大概的意思就是麻省理工想立一個博愛友好關愛窮人的人設,於是要組織一個由各個窮國的兒童來校內參觀的夏令營。
費用學校出大部分,來參加夏令營的人出小部分。
要是能因此讓這些窮國具有天賦的人因此對麻省理工產生興趣,願意報考,那就更好了。
“出小部分……是多少?”安夏有點擔心張先生在美國待久了,對國內的平均經濟條件產生錯誤的認知,特意問了一句。
“三百美元,包括往返機票在內的食宿交通所有費用,而且還有麻省理工的教授組織講座,還有參觀一些大型實驗室。”
憑良心說,三百美元,在疫情未起航空公司競爭最激烈的時候,也就隻夠從滬市往返一趟西海岸洛杉磯,根本飛不到東海岸的麻省理工去。
按現在的物價比,也就最多飛到紐約。
劃算是劃算,但是,三百美元,此時的彙率算下來也要兩千多奔三千。
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這種屬於非必要支出,不買立省百分之百。
張先生對安夏說:如果是安夏這邊推薦過來的人,我可以直接給安排入隊。
不管是紫金高管的子女,還是紫金大客戶的子女,都可以成為被邀請者。
這確實是一個見見世麵的好機會。
安夏謝過張先生,告知一定會儘快與他聯係……順便也希望張先生幫她打聽打聽畢業生的就業意願。
安夏首先想到的就是闞峰,這小子確實是個天才,不去看看這個世界,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