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夏對中國光伏產業的認知來自於一位行業內的朋友, 那位朋友先歡慶進了國企,然後說待遇還行,過上了她期待的結婚生子鹹魚躺的國企生活, 然後,風雲突變, 說公司效益不行, 她開始在工作之餘, 開了個網上母嬰用品店, 再然後, 又說年終獎發了好幾十萬……
總得來說, 就是……一無所知。
唯一的記憶是中間那段不幸的時間,是因為美國那邊玩陰的,導致公司巨虧。那也是千禧年之後的事了。
現在的問題就是,中國現在有光伏嗎?
答案是有的。
在“六五”和“七五”期間,光伏行業都開始初步發展, 有些陽光特彆燦爛的地方,首先做了試點。
看起來很美好, 仔細一算, 問題就來了。
安夏看著手裡的報告, 內心再次響起了馬海鷗教授的那句話:“沒有硬件的支撐,你破解個屁。”
現在有光伏,也有場地,甚至有國家財政給予的地方補貼支持, 一切看起來很美好, 然而,現在的太陽能電池,轉化能力低得讓人傷心。
某個地方被稱為“日光之城”, 號稱一年有三百多天的大晴天,但是那裡非常的偏僻,沒火車站沒機場,現在過去的路也相當的顛簸。
所謂試點,也就是在那些沒燈的地方建起太陽能路燈,白天吸陽光,晚上放燈光。
這地方高寒,冷的時候當地人家家戶戶點火塘,沒有熱的時候,所以也不需要讓太陽能電池板感受到人世間那麼多惡毒的大功率電器。
“算了……我們一個數據中心,怕是得蓋幾萬平方公裡的電池板……”安夏決定放棄了,那個地方雖然地廣人稀,但是人稀是有原因的,真找不出幾萬平方公裡的平坦地區來修太陽能電池場。
現在安夏想起了被她分出去給大家“拚團”的烏蘭察布的風電場,當時覺得風電場的電太多,發出來的電用不掉,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數據中心就是個吃電的大老虎。
電,還是得有。
火電不環保,過不了多久,國家就要開始嚴管,各個城市的火電廠都要合並。
水電站,也會有環保問題,影響魚的棲息條件,過不了幾年,還是要被治理,所以,紫金數據中心的用電問題,還是落在了風婆婆的身上。
烏蘭察布那裡可高興了,紫金上回建了一片,這麼快就追加投資,誰不開心!
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風電開心,光伏這邊就不怎麼開心了。
前麵安夏說要光伏的資料,公司的執行部門迅如雷電,馬上跑去實地調查,把所有的官方數據,加上實測數據都加上。
拿資料的時候,小夥子年輕不懂事,隨口說了一句:“我們想在這邊建個光伏發電廠。”
一個美好的大餅,出現在領導的麵前,他們萬分期待。
他們知道外麵的很多城市在搞招商引資,都發起來啦!
可是他們這邊,除了離巴基斯坦近一些,彆的什麼都沒有,從平原地區來的人剛到他們這裡,躺在床上都得大喘氣。
他們從來沒有奢望過有人願意來投資。
現在!
來了!
紫金考察團要數據給數據,要人手給人手,這裡的物產並不豐富,就連牛羊肉都得從彆處運過來,他們給考察團天天吃好喝好,給錢都不收。
當安夏宣布先不建光伏發電,而是擴建風電場的那一天,考察團的小夥子接到了滿懷期待的當地領導電話:“你們公司領導,考慮得怎麼樣啦?”
小夥子這才發現壞了,他的一句話,讓他們產生了太多的想法,現在這事不好辦了。
他隻得硬著頭皮說:“啊,我們領導說,你們那邊條件不行。”
安夏的原話是現在太陽能電池的轉化率不行,想靠光伏發電,除非建幾萬平方公裡的發電場,那裡也沒地方找這麼大的平地。
結果被傳話的小夥子這麼一簡化,就變成了“你們那邊條件不行”。
這還了得,領導不服氣:“我們這邊條件挺好的啊。”
小夥子沒辦法,隻得胡亂敷衍:“我們領導這不是沒有親自來,也不知道嘛。”
對麵一想,對哦!有道理!
於是,他們以縣政府的名義,給安夏發了正式邀請函,希望她能親自去一趟,現場實地考察。
安夏收到這封意料之外的邀請函,把考察團的人都叫來問是怎麼回事,她擔心的是他們有沒有跟當地人瞎許諾,保證了他們職權之外的事情。
最擔心的是他們有沒有背著公司騙吃騙喝,甚至騙財騙色。
考察團的每個人都接受了內部調查組的問訊,最後的判斷是這個小夥子給了當地領導一些不切實際的希望,回答沒有選擇光伏業務的時候,給出的答案也很不合適。
這件事交給薛露處理,不僅要對外給個交待,還要在內部進行培訓,讓所有員工都清楚地了解到,自己的職責範圍和權力界限。在一個人身上有公司代表的屬性時,他的一言一行就代表著公司,不能亂說話。
薛露和行政部、人事部抓緊擬定關於員工對外進行公務活動時的權責範圍,還有語言表達要求,以及各種職務相關活動的行為準則。
後來,很多新員工入職培訓的時候看到厚厚的公司規章製度都嚇了一跳,不明白哪來這麼大的規矩。
老員工則會告訴他們:“每一個規章背後,都有一個不幸的故事。”
紫金在烏蘭察布的數據中心擴建,引起各方的猜測,普遍認為是紫金又準備搞什麼大動作了。
安夏確實要搞一個大動作,不過那不是她想的。
紫金自從跟氣象部門合作,用人工智能和大數據預測天氣預報之後,真的準了很多,其中一戰成名的是在西南某省的一個少數民族自治州的測試。
該州的名聲就是“一年隻有兩季,旱季和雨季。其中雨季也不會像江南地區一樣,沒日沒夜的下個不停,一天下幾小時,晴幾小時,陽光非常充足,因此,該地區居然沒有管道煤氣,全部使用太陽能。
在今年雨季的開頭,紫金的天氣預測係統就準確預測到,即將落下的這場雨,會下很久,與過去許多年的不一樣。
當天氣預報發出的時候,氣象台裡的人都覺得要完,從來就沒有過連續不斷的下過雨。
他們自我安慰:“算啦,反正不準都成習慣了,多挨一次罵也無所謂。”
萬萬沒想到,那場雨一下就是整整一個星期,不下雨也是陰天,難得雲薄了一點,已經是深夜。
那段時間,不相信天氣預報的本地人洗澡做飯都成問題,太陽能燒出來的洗澡水還沒有26度,太陽能灶也半死不活。
最後全靠有煤氣罐的鄰居互幫互助,才把那段時間熬了過來。
然後,有人將此前的天氣預報翻了出來,當初嘲笑的人紛紛表示要給氣象局道歉。
氣象部門難得的高光時刻,自然要向認識的人努力炫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此前被美軍飛機扔下的雷達誘餌耍得團團轉的某部大為震驚:“民用數據預測已經這麼準了嗎?”
氣象部門的同誌懷抱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紫金可是人工智能的專家,美國人都不如他們!你不知道吧,他們自己建發電廠,隻供他們一家的數據中心。
知道什麼叫數據中心嗎?就是唰唰唰算你想要的結果,天上飄過一團雲,他們能通過數據分析這團雲會去哪裡,會不會下雨,準確度比以前我們用的係統強多了。
我聽說,他們的數據中心經常會算到冒煙,所以,建在烏蘭察布那個冷得要命的地方,不然還要多花錢給係統降溫……”
氣象台的同誌如同買到好東西之後,瘋狂給朋友推薦的好夥伴,把紫金的數據統計和預測能力吹得天上有,地下無,屬於安夏聽到都感到“是不是有點過”的程度。
紫金此前已經與多個保密部門合作過,無論是專業性,還是對保密條款的執行,都令各個部門十分滿意。
最近第一島鏈的局勢很緊張,說難聽點,各個單位都在被動挨打,美國人仗著科技實力,在天上飛來飛去,一會兒扔假誘餌,一會兒貼著國境線飛,飛著飛著,就突然闖入領空,飛一會兒,等中國的飛機升空後,他們又飛出去了,主打一個惡心人。
這種在國境線上“我跳進來啦,我又跳出去啦”的行為,與今年三月上映的《九品芝麻官》裡的方唐鏡一模一樣。
可惜國與國之間,尤其是在1991之後的國際局勢裡,無法做到把已經飛出國境線的飛機給揪回來暴打一頓,再告訴國際社會:“是他自己要求的啊,你們都聽到啦。”
不能打下來,至少也不要再受到美軍假雷達誘餌的愚弄了。
紫金科技的新數據中心還沒建好,就接到了這麼一個合作意向。
如果是按以前的老規矩,紫金這批參與合作開發的人都得全部封閉在一個地方,不能隨便與外界聯絡,打的電話、寫的信,都要經過專人審核,以防消息外泄。
不過這次應用的技術不算新,不需要像印高考試卷那樣把技術人員都關起來,隻需要測試現有技術是否能夠達標。
具體的真實目的隻有安夏、劉傑知道。
其它工作人員接到的測試要求是:喜迎國慶,紫金準備出無人機編隊,搞點花活。
第一是要能夠同時控製更多的無人機。
第二是無人機能自己識彆障礙物,並判斷是否要避開。
工程師有些不解:“能有什麼障礙物是不用避開的?”
無論是汽球、“竄天猴”,還是鳥,或是另一架無人機,對於一台無人機來說,都會造成非常大的損傷,都避開就是了。
“如果是小飛蟲的話,就沒必要避了嘛。”安夏說,“比如螢火蟲,它會亮燈,現在我們的無人機可能會把它識彆為需要避讓的東西,沒必要為這點小東西打亂陣型,影響表演。”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螢火蟲能飛這麼高嗎?
無人機項目組的人們對安總的要求感到有點……事兒逼?
但是,老板要求多跟隨便一個路人甲要求多的差距就是,路人甲的話可以當它是耳邊風,吹吹就過去了。
老板的話必須執行,還得執行到位。
跟誰過不去,也彆跟錢過不去啊。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其他要求,公司的男程序員們權且可以當做是女人天生的感性,讓安夏有一些莫名的受害幻想,所以要加很多奇怪的確認流程。
反正都是上班,加!
在技術上又不難。
軟件和係統是紫金的強項,由紫金全權負責,接下來還有飛行高度。
紫金做過的最大無人機的翼展,也就是三米多,號稱是澆水施肥的農用機,其中也賣了不少給阿拉伯世界的王子們,讓他們對著他們的死對頭物理灌輸全新的思想。
可是,三米多翼展的飛機,也就飛高到六百多米。
再高啊……它升不上去……主要是一個原因是風大,三米多的翼展都飛得搖搖晃晃。
還有就是電源問題和雷達問題。
飛著飛著沒電了,飛著飛著飛機找不到了……
這些事情都發生過……不止一次。
想讓無人機飛得再高一點,牽涉到很多方麵的問題,紫金不是主做飛機的,對於無人機性能的提升研究有限。
甲方被美國人惡心壞了,安夏是想看看無人機到底能飛多高。
於是,雙方不約而同的提出同一個夢想:找沈飛或是成飛。
先找的沈飛,結果沈飛正忙著對著剛買到的蘇-27飛機進行逆向研究。
這架飛機來之不易,除了要給錢,還找了各種重量級的人員從中斡旋,以及中蘇友誼靠美國等各種因素的疊加,更有民間傳說是林虎將軍專門找來一個天賦異稟的酒神,把賣家喝趴了,才成功讓這飛機幾乎打了個對折,三千萬美元拿到手。
為了買一架飛機,又搭人情又氪又肝,不做出點成績來,如何向各級領導交待。
於是沈飛的人民群眾幾乎把時間和人力都堆在蘇-27上麵了,實在沒精力再去琢磨無人機。
那麼,就再去找成飛好了。
與沈飛相比,安夏對成飛更有印象,國產大飛機C919就是由成飛供應的機頭。
那會兒新聞上天天看見“成飛”。
找到成飛後,他們的領導很熱情,招待得妥妥貼貼。
提到無人機,領導的熱情就沒那麼高了。
“啊……這個嘛,嗯,不著急……”成飛的領導打著哈哈。
安夏不理解,怎麼就不著急了呢?
從1993年的“銀河號”事件開始,連續發生了多少件氣人的邊境事件啊。
前陣子的華東空中特勤事件,幾大防禦區就像完全死了一樣,麵對電子誘餌毫無還手之力。
更奇怪的是,似乎甲方爸爸也不是很著急,甚至雙方相處的時候,還有些奇妙的尷尬,似乎他們之間曾發生過什麼。
安夏的八卦之魂啟動,難道甲方爸爸派來的男代表,跟成飛這邊負責接待的女同誌之間,曾經……嗯?啊……?
當好奇的種子在安夏心中紮下的時候,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如果她得不到答案,她就會拚命去打聽答案。
安夏挑了個周六快下班的時候,虛心向楊風請教市區裡有什麼好吃的東西。
楊風看著打扮精致的安夏,笑道:“好吃的東西不少,不過你這身真絲連衣裙,要是沾上油,就不好洗咯。”
安夏:“不要緊,沾上油,就當是新的花紋嘛。有好吃的最重要。”
下班後,楊風帶著她跑到成都一個七拐八繞的居民區,兩人坐在蒼蠅館子的長條板凳上,對浸在紅油湯裡的缽缽雞下手。
幾把缽缽雞下肚,再來一杯啤酒,人與人的關係,一下子就親近了起來。
身旁每一桌的人都在高談闊論,聲音很響,除非有人用酒瓶敲彆人的頭,否則,不會有人在意其他桌的人在胡扯什麼東西。
安夏先從自己公司的無人機說起,再把話題引到無人機很重要,應該抓緊開發上。
楊風用牙尖擼下一根筍尖:“我知道啊,誰不知道呢?可是,有什麼用?”
哦喲,這話裡有話啊。
安夏給她倒滿酒:“可是,我感覺你們不是很急啊,是不是其他工作太多了?”
“不是不是。”楊風擺擺手,仰頭喝了半杯冰啤酒,打開了話匣子。
中國在老大哥還沒死的時候就在研究無人機了,美越戰爭的時候,無人機就被美國人大規模應用於實戰。
當時美國人的無人機不僅僅是用來對付北越,更是偷摸對中國進行偵察,然後被打下來二十多架。
“二十多架啊!好多都是完整的,我爸,就是成飛的老人了,他那個時候就在參與仿製,一直到1980年,耗了多少人的心血,也拿到了正式編號。
結果呢……根本沒人用。仿佛笑話一樣,1968年,到1980年……整整十二年,有什麼用。”楊風滿腹怨氣。
安夏明白這種辛苦做出了東西,卻沒有得到任何重視的失落感,她舉起酒杯,跟楊風碰了一下,以示安慰。
楊風喝了一口,又繼續說:“說我們的技術水平不行,說使用成本太高,效率太低,嗬……沒有人用,哪來的反饋,沒有人用,怎麼提高?”
“然後是以色列打敘利亞,還有海灣戰爭的沙漠風暴行動……看著其他國家的無人機越來越先進,我們很著急啊,提交了無數次的申請,希望可以重啟無人機的研發,可是,沒有回應,總是告訴我們不著急,現在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