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淡愈發明顯,來自那根命運之線主人的氣息與生機開始衰落,塗山嬌意識到了什麼,她下意識的站起了身來,想要撕開空間的界限,跨越塗山神族駐地與天元界之間的界隔,回到那個她曾經度過了近百年的人族村莊。
就在此時。
塗山嬌的臉色一變,霎然變白,原本的情緒被悉數打斷,察覺到那股強大而不可違逆的氣息,她強行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努力讓那張溫婉動人的臉上出現的儘是恭謹與順從。
她心中苦笑了一下,眼睜睜看著那縷命運線變得更加黯淡,揮手將其收起。
然後按照自己應該做的那樣,第一時間撕開空間,出現在了塗山神族的祠堂之中。
“女嬌大人。”塗山嬌從空間裂縫中跨出,向高居於祠堂之上的女修垂首行禮。
一旁看守祠堂的低階神族被突如其來的空間波動驚醒,感受到一股化神期的威壓之後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了化神期的那位大人在向祠堂上首處行禮。
“女、女嬌娘娘?”看守祠堂的塗山神族中人臉色大變,他惶恐的跪在了地上,和塗山嬌一樣低下頭不敢注視上首。
感覺到祠堂中出現了巨大波動的族中長老們也在相繼趕來。
女嬌並沒有把其他人看進眼裡,她的神念落在了塗山嬌身上,自上而下的掃視了一遍,似乎要將與她相連的命運線一一看透。
沒有看出什麼問題。
但身為命運道主,她自然不會錯過被塗山嬌藏進袖中的那一縷,看起來已經接近尾聲了的命運之線。
女嬌低低一笑,用足以稱得上溫和的目光注視著塗山嬌,說道:“阿嬌,那是你選中的那個凡人嗎,他的命運快要走完了。”
命運道主的聲音十分平和,聽不出話中到底藏有什麼樣的想法,甚至於她也許真的並沒有任何想法,隻是隨口一問。
但塗山嬌卻不會輕忽,她垂著頭不為眼前這位族中老祖宗,這位女嬌娘娘,命運道主的特殊垂愛和關注而感到有任何的歡欣,隻是控製住自己的神色,溫婉而恭謹的回答道:“晚輩突破在即,隻是忽然想看一看普通凡人的命運線。”
“而與我有關的凡人裡,他……我看到他的命運即將走向終點,所以想要送他一程。”在女嬌麵前,沒有人能夠撒謊,塗山嬌控製住自己過多的情緒,輕聲回答道。
女嬌又笑了起來,她看上去足夠平易近人,至少對於她暫時令滿意的容器來說。
一旁的塗山神族長老們可就感受不到這種“如沐春風”。
“阿嬌,你說錯了。”女嬌頓了一頓,忽而說道。“和你有過關係的凡人,已經稱不上是普通凡人了。”
她似乎隻是想要反駁塗山嬌上句話裡的這個觀點,但塗山嬌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幾分,她低聲道:“是,謝大人教誨。”
“好了,這些年你做的很好,我便如你這個心願。”女嬌的心情在聽到塗山嬌修為進展的那一刻變得稍微愉悅了幾分,不管其他事情如何變幻,至少在她的計劃裡,關於塗山嬌的這一部分始終沒有差錯。
同修命運之道,命運道上的修士在她的眼裡永遠不會存在任何秘密。
眼前人極力想要隱瞞的,並非她所在意的部分,所以女嬌不介意稍微成全一下她通往道境之路上的重要棋子,或者說可以替她落下棋局的人。
……
道境之中。
新上任的三清門徒兼玉虛傳人懷疑自己看到了這輩子最大的幻覺。
在她試圖跨過那扇巍峨的仙門之後,識海中的那枚代表著玉虛傳承的金色玉簡爆發出一股莫大的力量,無數因果由它伸出,在與玉虛宮的山門相互糾纏之後,把她整個神魂包裹在內,似乎要將她吞噬。
如果不是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有這種剛收了弟子就要把她乾掉,而且弟子入門門檻還得在步虛期之上的道境大能,也不會有這樣的師門存在,陸元希都懷疑自己就要這麼被浩渺的因果吞噬。
因為那實在不是現如今以她的實力能夠觸及的因果,若非玉虛洞真經金簡的保護,將她的神魂阻隔在其中,她恐怕可以直接去見一見自己剛拜的這位傳說中的師尊。
以……修真界所謂的見三清道祖的形式。
這並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但在陸元希意識到她可以重新將自己化作一道金色因果時候,她眼前的世界再一次發生了改變。
這裡是……
陸元希深吸了一口氣,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入目所及之處是一座大殿,如果用她熟悉的方式來描述的話,這裡應該是某座道觀裡的三清殿。
不是修真界供奉三清道祖的那種,而是……她曾經一度更熟悉的,位於深山老林裡,偶有遊客進來參拜一二的,地球上的某一座道觀。
她這是回到地球了?
陸元希想要狠狠的掐一把自己,但她現在隻有神魂沒有本體,就算掐也掐不疼自己。
在這種近似於鬼魂的狀態下,在恍惚的神思之間,陸元希竟然有了那麼一絲可以被稱為近鄉情怯的想法。
她“飄”出三清殿,即將穿過前來參拜的遊人,“飄”出這座道觀之外。
在即將有所行動的那一刻之前,陸元希忽然想到了什麼,轉回身來朝著三清殿的方向用弟子禮重新拜了一拜。
雖然沒有上玉京山,但見到神位,在修真界而言,也算是見到了本人。
該有的禮不可廢。
更何況……此刻的陸元希已經意識到,這大概可以稱得上是一場送給她的拜師禮。
一場不可思議的,讓她驚喜萬分的拜師禮。
能在這裡呆多久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一次不是幻境,是由道境……甚至遠高於道境的大能用某種她此刻尚且無法理解的方式,短暫的將她送到了這裡。
陸元希有預感。
她在這裡停留不了太久。
或許是三天,或許是半日,或許隻有一個時辰……
這種分外清晰的預感讓她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座道觀,去看一看她這些年一直想看的東西。
一百多年了。
從她離開地球時間定格在高二的某個下午的那一天開始,到現在,對於她來說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
百年時間對絕大多數的步虛期修士來說,連他們漫長生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到了步虛期,修士的生命長度已經可以跨越萬年。
但對陸元希來說,一百年幾乎是她人生路走到現在的百分之九十的長度。
在這百年裡,她曾無數次回憶起家鄉的人和事。
但,家鄉的種種,多少年來都隻存在於虛無的幻夢裡,隻有在夢中才能觸及,好像前世的生活離著她並不遙遠。
一旦清醒過來,脫離這些美好的幻夢,她就會立馬意識到,現在與過去之間橫亙著的真實距離。
那是在她徹底掌握因果大道之前所無法企及的遙遠。
正因如此,在這條攀登大道的路上,她從未有過停歇,也不敢有所停歇。
從剛剛拜入上清峰門下,到金丹期最後一次離開宗門,每每獨坐對月,坐在上清峰的峰頂看著那一輪皎潔孤月的時候,陸元希總能清醒的意識到:
這輪月並非家鄉月,此間人並非故鄉人。
能夠回到家鄉,她真正的魂魄所歸的故鄉,哪怕隻是白駒過隙的短短一刹,對她而言都是彌足珍貴的禮物。
陸元希的心再一次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她的神魂掠過名山大川,掠過無數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幾個呼吸過後,終於停在了她最迫不及待想要來到的地方。
她的家。
站在這座門前,她忍不住駐足,手虛虛的按在門上,想要拉開,但卻不忍拉開。
她想見到門後的家人,但又害怕看到門後的家人。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如果不是那股迫切感催動著陸元希,讓她不敢耽誤時間繼續站下去的話,她恐怕會在這裡站上許久。
直到有人拉開這扇大門,看到門口站著的她。
想到這裡,陸元希不禁笑了一下,她心頭一鬆,那種緊張感無形之間消散了不少。
下定了決心之後,一切變得簡單起來,她沒有選擇用神魂穿過去,而是輕輕催動靈氣模擬鑰匙開門的環節,將鎖孔打開。
和以前每一次放學回來時一樣,她輕輕拉開了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