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到那件丟失的妖族道器一部分的不是手持一塊道器殘片的鐘燭眠, 而是在因果領域護持之下走得更快一步的陸元希。
那件萬年前遺留至今的妖族至寶,赫然就在整片虛空遺跡的最核心之處,無數靈埃彌漫著, 擋住了戰場最中心區域真正的模樣,陸元希和鐘燭眠都必須要穿過這片不知有多少風險存在的靈埃才能真正接近他們要找的那件道器的殘片。
在無數彌散著的靈光與迷霧之間, 散發著道韻的卻好似不止一處……陸元希的心頭一動,莫非……道器不止一件?
巍山君前輩曾經說過,道器都是有自己的靈智的存在, 想要真正收服一件道器為己所用, 不僅僅是得到道器這麼簡單的事情,還必須得到道器器靈的認可。
連天階的幻器都會自行擇主, 更高階的道器在挑選自己的主人這件事上, 隻會比尋常幻器更加嚴苛。
“那是我妖族神道象征之一, 地階道器,靈皇杖。”鐘燭眠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紅潤,像是跋山涉水後終於見到了曙光後,身體自發給出了向好的反應, 看上去比之前的狀態要健康得多。
陸元希看了鐘燭眠一眼, 又看了看那在靈力造就的塵霧中根本看不清楚模樣的靈皇杖。
竟然是地階道器, 難怪妖族花費這麼大心思也要找回來。
像是爭鳴台、日月天河輦這樣的極品甚至於超品的天階道器整個三千界, 各族勢力加起來也不一定數得出幾件, 大多數勢力持有的還是地階及以下品階的道器。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 玉兔掛墜就已經滾燙得不行,可以想見, 這件道器的碎片合一之後,會是怎樣厲害的存在。
陸元希懷疑鐘燭眠看上去狀態好像變好了,沒準也和她本身修習神道, 接近神道道器有關,她修煉的隻是道修之法,感應不到神道修士的那個世界。
“道友先前跟我說,這件靈皇杖是在戰場上遺失的,不知被濁族帶走的是哪部分?”陸元希先一步邁入靈氣塵埃的範圍之內,整個身子沒入其中。
聲音落下,她的身影頓時被那些彌漫著的光霧吞噬,消失在了鐘燭眠的視野之內。
鐘燭眠沒有想到陸元希的動作這麼果斷,她輕咳了一下,跟了上去,同樣也消失在了光霧籠罩之中。
和之前的虛弱相比,進入靈氣塵埃浮動的範圍之後,鐘燭眠不禁“唔”了一聲,驚訝的睜大了眼。
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像是浸泡在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泉水中一樣,那些遊走的靈埃不但不是什麼威脅,而且還慢慢滋養著她的經脈和丹田。
攥在掌心的靈皇杖的碎片也在源源不斷地向她輸送著力量,方才透支殆儘撐著行走的身體,竟然已經恢複得七七八八。
不愧是族中典籍裡記載的神物,靈皇杖果真名不虛傳。
鐘燭眠發現她依舊看不到昭凝道友身影,哪怕她已經走進了這範圍之內。
不過……她的聲音好似還能傳達到先她一步邁進這裡的陸道友耳中。
“是杖身部分。”鐘燭眠沒有隱瞞,直接說道。
她順著靈皇杖碎片感應的方向摸索著前行,昭凝道友的聲音似乎也沒有隨著她的前進變得更加飄渺,看起來應該是和她走在了同一個方向上。
鐘燭眠不由想起了先前,她怎麼都找不到靈皇杖碎片指向的地方,而昭凝道友卻用她的獨門秘法找到了虛空遺跡的大門。
人族天驕,小天榜第一的實力果然不假,除去戰力之外,隱性實力也全然不輸他人。
幸好他們現在是盟友,而不是敵人,這樣的存在……若是成為敵人,那可真不敢想。鐘燭眠在心底搖了搖頭。
靈埃之中行走得緩慢,鐘燭眠索性跟陸元希講起了靈皇杖,待會兒收回靈皇杖的殘片,興許還需要昭凝道友幫忙。
“靈皇杖是上古時期留存下來的道器,當年人族與妖族止戰,共同劃分三千界以生存,止戰之時,人族與妖族互贈寶物以示友好,妖族人族之間不再起乾戈。”鐘燭眠恢複了些狀態後,聲音聽起來不再虛弱,不急不徐,恰恰是很適合講故事的音調。
陸元希聽著她講的內容,也想起了自己看過的一些典籍記載,和與濁族之戰的記載被埋入故紙堆中難尋蹤跡不同,妖族與人族已經交好了不知多少萬年,那些久遠的過往已經成為了傳說,被記入三千界的種種曆史記載之中。
鐘燭眠說的這一段,陸元希在天元宗的洞藏天地裡打發時間的那段日子也是看到過不少的,她想了想,接著鐘燭眠的話問道:“這是那場大戰時煉製出的道器?”
現在人族使用的很多道器,大多是在那段人族與妖族大戰的時候製作出來的。
煉製法寶幻器需要煉材,道器更是如此,越是高階的存在,需要的煉製材料就越高端、越難得。
眾所周知,高階大妖與人族身上的血肉都是極為難得也極為好用的煉器材料,人皇道主的那件日月天河輦上有一把骨傘,傘上的每一根傘骨都是抽的妖族大乘期妖主身上的骨頭。
陸元希有幸見過日月天河輦的真容,當時不知那傘骨的材料,還是後來被姬道友他們科普的,至今想來仍然覺得震撼。
這些高階的材料可遇而不可求,尋常時候,這種級彆的材料,彆說是湊齊這麼多煉製出一件道器了,就是想得到一件作為煉材,也怕是隻有夢裡才有這種好事。
她之所以猜測鐘道友所說的靈皇杖是那場大戰時煉製出的道器,不過是因為在這種級彆的種族之戰之外,三千界很難找到什麼機會,湊齊一件道器的煉製所需。
在人族與妖族那場僅見於傳說和記載之外的大戰之外,離他們所處年代最近的,隻有萬年前濁族入侵的那一次了,那也是煉材和道器井噴的一個時代,非得是這種級彆的戰爭,才能催生出這麼多的道器、靈寶,才會有這麼多的不世出的天驕。
隔著不知道多遠的靈埃和光霧,陸元希看不到鐘燭眠的身影,隻能聽到她的聲音,隻聽她低聲說道:“我當年和昭凝道友猜的一樣,不過這件道器並非是戰時製成,也從未投入過人族與妖族之戰。靈皇杖是在止戰之後,人族神道修士贈與妖族神道修士的一件寶物,凝聚著兩族神道信眾對戰爭終止共同的心願。”
“這是一件為止戰而生的神道至寶。”隔著飄渺的霧氣,鐘道友的聲音卻格外的清晰,就像是響徹在她的耳畔,陸元希也不禁心旌微動起來。
“可惜……萬年之前,它沒能發揮出它的作用,就已經散成了碎片。”鐘燭眠歎息了一聲,在這樣落針可聞的環境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陸元希也沉默了下來,她能感受到鐘道友那種發自內心的歎惋,這位從初見起就顯得神秘無比的妖族神道女修,隨著他們接觸的深入,陸元希覺得,她似乎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與她共鳴。
陸元希輕輕抿了抿有幾分乾涸的唇瓣,對著靈埃深處,不知身在何方的鐘燭眠溫聲安慰道:“鐘道友,你我此行不正是為了取回這件至寶嗎?”
“隻要剩下的碎片能順利取回,這件靈皇杖得以重塑,接下來……再投身於不久後的戰場上,定然能發揮出它應有的作用不是嗎。”陸元希相信,能讓妖族花費代價取回的道器肯定不一般。
濁族卷土重來的日子不遠了,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在上一次大戰後的萬年,又將對上他們共同的敵人。
若立場堅定的妖族勢力能強大,對於三千界來說,也是有好處的。
“你我都知道,風雲再起之日,其實……已經很近了。”
是啊,鐘燭眠的心神一振。陸元希的話音中仿佛帶著某種讓人鎮定的力量,她逐漸脫離了那種歎息的狀態,重新恢複了原本的情緒。
他們不知道在這裡跋涉了多久,掛在胸前的白玉掛墜越來越燙,靈氣不斷的滲入法袍之內,陸元希伸出手來將那件玉兔掛墜解了下來。
上麵延伸出的因果直直的指向了靈埃深處。
和不知道他們還要走上多久的鐘燭眠不同,陸元希看著那條越來越凝實的因果線,知道他們離靈皇杖最多隻有百米左右的距離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靈氣從掌心湧出,注入那件玉兔掛墜之中。
神道幻器在靈氣的催動之下,仿佛“活”了過來,那件白玉兔雕吸收了她身上的靈氣之後,牢牢的粘在了她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從她體內汲取著……
陸元希想起了夕照道主把這件幻器給她的時候,曾經說過的話。
眼見著玉兔要變作她的一具神道法身,陸元希連忙用神念壓製住了這種變化,隻讓這具玉雕變作的神道法身維持在了玉兔的形狀內。
在轉換完成之後,周圍的靈埃像是忽然感受到了什麼吸力一樣,源源不斷的朝著她,或者說朝著白玉掛墜湧來。
那玉兔形的掛墜在轉化為法身之後,陸元希可以共享到她的視角,就如同共享她每一具身外化身一樣。
不同的是,這具法身隻能由她本體的神念同時操縱,不能像是她用神族精血分化出來的身外化身那樣,自帶一部分她的神魂,隻需要心念一動,就能自己完成她下達的任務。
這具法身需要她自己操縱才行。
不過……當那些靈埃朝著玉兔掛墜湧來之後,原本就品階極高的幻器像是受到了虛空中蔓延著的靈埃的淬煉,變得更加通透了起來。
陸元希說不清楚在這件道主前輩賜下的幻器上具體發生了什麼變化,但總體來看,對她應該可以說是一件好事。
似乎感覺到了她這種“薅羊毛”的行為,靈皇杖的剩餘部分終於不想讓他們在靈埃中繞圈子了,周圍的光霧一瞬間散去,陸元希和鐘燭眠之間不再阻隔著遮蔽視野的靈埃。
他們也終於得以看到了那靈皇杖殘片的真容。
說是殘片好像也不對……
陸元希看著那在他們眼前開始滿場亂跑的奇形怪狀的東西,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
連一直尋找著他們妖族神道至寶的鐘燭眠,也忍不住被自己所見的這一幕給震驚到了。
“這是……靈皇杖嗎?”陸元希指著那似乎由各種奇怪碎片拚湊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權杖形狀的東西,睜大了眼睛,側過頭來衝著鐘燭眠問道。
陸元希問鐘燭眠,可鐘燭眠也不知道啊……
妖族典籍記載裡,當初靈皇杖分裂成兩個部分,一個是杖柄,遺落在戰場上被濁族帶走,一部分是杖頭,也是靈皇杖在妖族中權力的象征,被好好的收在妖族寶庫裡。
她手上的這一片碎片,乃是從妖族留存的那部分和杖柄銜接處敲下來的,專門用來讓她找靈皇杖用的。
“其實我之前就想問,為什麼你們不給靈皇杖直接換一個杖柄,非得來找這部分?”陸元希看著那新拚湊成的有著道器威力的“靈皇杖”,實在是沒辦法從這已經碎得不行的各種殘片上看出它的獨到之處。
如果不是“靈皇杖”上不斷散發出的道器級彆的威能,飛來飛去之間能帶起大乘期道法的餘波,連已經進入步虛期的她,都無法輕易靠近那碎片組成的權杖似的東西。恐怕……沒人能想到,這居然真的是一件地階道器。
不對……與其說這是地階道器靈皇杖,倒不如說……這是一個縫合怪。
陸元希眯了眯眼,她看著那東西,判斷道:“這上麵應該有靈皇杖的碎片,也有其他寶物的碎片,隻不過太散碎了,聚攏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哪些是鐘道友你要找的。”
鐘燭眠聞言點了點頭,說道:“還是得把它攔下來才行,不能讓它跑出去了。”
至於陸元希先前問的那句,鐘燭眠苦笑一聲說道:“我們自然也想過給它重新裝一個杖柄,但誰也沒想到,這件道器的器靈居然沒有在杖頭裡,而是在杖柄之中。”
最奇怪的一點鐘燭眠沒有說出來,就如同陸元希所說的那樣,這些碎片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靈皇杖的碎片,但……這一定是靈皇杖使用過之後,才有可能變成的樣子。
那道器的器靈既然跟在靈皇杖的杖柄之中,被濁族帶走,又為什麼會是被使用過的?
鐘燭眠心中升起深深的憂慮,作為負責取回靈皇杖的妖族修士,她對這件妖族神道至寶的了解隻多不少,最是清楚它的特性。
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讓靈皇杖變成這個樣子。
而靈皇杖又怎麼會……怎麼會被濁族收服?如果沒有收服的話,有器靈在,絕不可能讓靈皇杖為濁族所用。
萬年之前的那場戰爭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帶走靈皇杖的濁族究竟用它做了什麼,一切都像是一團迷霧,籠罩在了鐘燭眠的心頭。
陸元希已經先一步上前,試圖阻攔住那滿場飛竄的“靈皇杖”,然而那“靈皇杖”的器靈似乎打定了主意要遛他們一遛,飛得不快不慢,給人一種下一秒就能抓住它的錯覺。
催動乘風身法之後,陸元希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但“靈皇杖”的速度極為靈活,在感覺到她加速的同時,它也加速了。
如果不是耐心足夠,遇上這種道器,多半已經鬱卒不已。
看那道器碎片拚湊成的“靈皇杖”在那裡慢悠悠,搖搖欲墜的樣子,靈動萬分的擺了個尾,似乎在朝她說:看,你追不上我!
這一幕落在眼中,就算是陸元希,也忍不住有些心火上湧。
此刻最應該上前收服靈皇杖的鐘燭眠卻好像沒有了什麼動作,陸元希餘光瞥過去一眼,發現鐘燭眠好像在用方才那種請神術召喚她家不知道哪位老祖宗。
陸元希這會兒倒是不全然是為了千裡的那個承諾給鐘燭眠幫忙了,妖族要的隻是靈皇杖,那麼這根新版“靈皇杖”上的碎片,除去原本的杖身所化的碎片之外,剩下的道器碎片歸她所有,應該也不過分吧。
道器可遇而不可求,陸元希不求自己能把剩下的碎片拚成一個整體,當成真的道器用。
她隻是看上了道器本身使用的珍貴煉材。
畢竟……她家蘇蘇的本命幻器才煉製了三枚金環,還有六枚因為找不到合適的材料,至今還沒有著落。
道器碎片,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合適的高階材料嗎?
沒準給蘇蘇煉製完本命幻器之後,還能給她的斬道劍和道一印做一點小小的提升。
想到斬道劍的那一刻,陸元希心頭猛地一動,她的雙眸忽然定在那裡,冥冥之中,在那“靈皇杖”上似乎確實有著指向斬道劍的因果。
這是……?
陸元希來不及細細琢磨,就見那“靈皇杖”虛晃一槍,朝著另一處逃去。
但那邊……陸元希唇邊笑意揚了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