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崽毫不溫柔地將崔婉凝銜於背脊, 寂珩玉則是吹哨喚來禦雪,拎著桑離上去,一前一後於空中疾行。
兩人誰都沒理會厭驚樓, 就聽他跟在背後, 怨氣具現, 直衝得雲霧化濁。
桑離自然而然忽視掉那小小的怨氣,軟趴趴地靠在寂珩玉懷裡, 而他則在身後圈摟著她。
靈丹的作用效果甚微,喝下去雖然止了疼, 可疲憊依舊一股一股地往外湧。她不想在寂珩玉麵前露軟, 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眼瞧著快睡著, 腦袋忽然被他重重一按, 桑離一下子被他按進胸前。
“睡吧。”
他清冽的嗓音融入風中,桑離短暫一怔, 緩緩闔眼。
寂珩玉低了低睫毛, 也不知她睡沒睡過去, 似猶豫須臾,才緩聲開口:“先前我對厭驚樓說的那番話,不是出於真心。”
桑離雖有困意, 但在這樣的節骨眼也不好安心睡過去,聽他這樣說,不由得撩起睫。視線受阻, 她隻能看清他小半張臉, 還有墜落在她臉上的目光。
心念一動,“我知道。”
寂珩玉眉心隱有舒展,“那便好。”
桑離胸前湧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癢癢的。
她又不傻, 在那樣的危難關頭,寂珩玉越是對她表現的不在乎,她越能得到安全,何須還……特意解釋一遍。
怕她誤會?
桑離又忍不住去偷偷打量他,這回寂珩玉沒有再看她了,雙目落得遙遙,臉上一片靜寂。
她又低頭去看扣在腰際的那隻手。
寂珩玉摟得很緊,在讓她不掉下去的同時還不會讓她感覺到不適,以至於半天都沒發現他的手正環在腰上。
寂珩玉的指尖殘留著一絲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旁人的。
那抹殷紅愈凸顯他五指若玉,就連那指甲都泛著細微的光澤,袖口上移一寸,微微露出紅色的妖豔的蔓葉形狀的蠱紋,無端顯出幾分妖冶和誘惑。
以前寂珩玉遮擋的掩飾,鮮少露出腕臂,她不自覺地摸了摸手臂,她那裡也有一個相同的。
這是他們纏蠱的象征。
不覺察還好,一旦覺察,便渾身不是滋味起來。
又灼又癢的感覺不住從腰際蔓延至全身,她頗為不自在地扭了扭,小心朝旁邊挪動,結果尚未躲開他的掌心,就被他用力扣按回去。
“坐好。”
寂珩玉的語氣帶著不容置辯的堅持。
桑離脖根暴紅,僵住般不敢動彈了。
好在這樣的難堪並未持續太久,雲層逐漸變薄,山景之相倒入眼簾,在那群巒最高處,便是修真界大名鼎鼎的無定宗了。
禦雪飛低,他們看得更加清晰。
山陣築結,如一圈圈蕩漾開來的碧波,籠罩整座重山,為首衝鋒的是外門築山弟子,再往裡是內門弟子,在之後的便是一眾長老和閣門護法。
整個山門浩浩蕩蕩,與之對峙的僅陸青和一人。
陸青和現在的狀態也不太對勁,就像是處於癲狂狀態的野獸,毫無理智,瘋狂破壞著周圍的一切。
“過去。”
寂珩玉夾緊馬腹,禦雪收起羽翼,與大眼崽一同紮入戰場。
場麵可以用混亂來形容。
劍光與術法碰撞,一群人打得天崩地坍,地動星搖,殺紅眼的一眾修士壓根沒注意到混進戰場的幾人。
“擺陣——!”
大弟子一聲號令,陣修陣法大開,太極陣法從空而落,捕向陸青和。
“射箭——!”
趁其躲避之時,在樓頂之上的弓修們拉滿弓弦,無數箭矢猶如天雨,密密麻麻地射穿山木與腳下台階。
這種情況想平安救走陸青和簡直就是說笑。
桑離飛躍至大眼崽後背,拍了拍它:“走!去搶浮世鈴!”
大眼崽仰天長鳴,拍拍翅膀正要飛過去,一直佯裝昏睡的崔婉凝突然動身,霍地一下從它背上跳了下去,逃到了人群當中。
三人同時警惕,朝她追去。
厭驚樓不給他接近的機會,先一步擋在寂珩玉麵前。
順利追過去的隻有桑離一人。
刀光劍雨,飛沙走石,崔婉凝逃得艱難,為了不讓自身被波及,她時不時抓過兩旁修士當做人牆。
“崔婉凝,你以為你能跑到哪裡去?”
桑離騎著大眼崽攔於前路。
崔婉凝急促喘息著,覺察到飛過來的劍光,熟練地拉過旁人幫她抵擋。
噗嗤!
銳箭刺穿他的脖脈,飛濺出來的血珠子斑駁沾在她清麗脫俗的眉眼之間。崔婉凝那細細的脖頸仰著,眼光之中遊浮著平靜。
“凡聽我音者,既為我所控!”崔婉凝甩出一把花粉,直勾勾的目光像極了一條蟄伏在水下的水蛭,“殺了她。”
低修們難擋毒蠱,均意識不清地向她撲了過來。
借此機會,崔婉凝轉身跑向高台,跪倒在號令弟子身下,沾血的雙手死死扯著他的衣擺:“道長請救救我,那妖女與鏡魔勾結,想奪我性命,可否讓我進門躲避?”
她本就生得惹人憐惜,如今眼角垂淚,一身病意,更像是一朵欲碎的百合。
再看人堆之中可不就是鏡魔的身形!
號令弟子赫然,一邊讓人護送著崔婉凝進門,一邊去通報消息。
目送著崔婉凝遠走的身影,桑離沉默一瞬,從大眼崽的身上跳下來,“大眼崽,快躲到我袖子了。”
大眼崽嗷嗚一聲,迷茫地歪了歪頭。
她撫摸著它的翅膀,“我要進去,可是你應該很害怕回到那裡,所以你可以躲在我袖子裡,這樣就什麼都看不到,也不會害怕了。”
大眼崽豎瞳縮動,金燦燦的眼瞳倒映著身後那座山門。
對它來說,這和囚牢沒什麼區彆。
胸口嗡嗡的,大眼崽一爪子揮開靠近過來的不懷好意的人們,鼓足勇氣說:“咕嚕……不怕,咕嚕……陪你。”
桑離溫柔地笑了笑,“大眼崽曾經保護過我,現在我也想保護大眼崽,有些恐懼是不需要克服的。”她說,“畢竟過了今天,你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大眼崽唰地亮了眼睛,鼻子重重在她肩膀上拱了下後,沒有猶豫地縮成一團黑霧,躲入到她衣袖之間。
桑離懶得與這群修士糾纏,甩出畫骨翎於半空,借勢從樓牆之上飛了進去。
她身形消失的下一瞬,厭驚樓便不再戀戰,一招甩開麵前那些擋路糾纏的修士,生生給自己劈開條路,化作黑霧緊追其後。
邪祟趁機大破山門,無定宗徹底失陷。
焦火蔓延,邪霧衝破半邊天,邪祟的存在讓天地間響徹淒厲的嘶吼。
他肆意屠戮,殺得滿目猩紅。
沾滿的血液最終成為業障,給予他更加強大的力量的同時,也剝奪了他來世生而為人的權利。
寂珩玉立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切。
寂無已恢複不少,此情此景讓他無聲歎息:“可惜了,此人是七世玲瓏玉骨,天吉之相,若好生修煉,用不得一千年便能飛升成仙,高低是個星運神官。就算安於凡命,輪回之後也能做那七世的人皇。”
隻是可惜,殺戮化邪,邪化祟,祟纏身,就算心存一念留他魂魄,來世進的也是苦厄道,注定得不到安穩。
寂珩玉閃了閃神色,問:[能動嗎?]
[小瞧我不是?那十一個傀人怎麼著也要認我作爹,我還能被它們打趴下?]
寂珩玉懶得聽他吹噓,“你去幫我拿來浮世鈴,然後保護好陸青和,我去找桑離。”
寂無:[行行行,你是主上自要聽你的。]
寂無現身,直衝雲霄破了那煩人的箭陣,又形成紅風卷向邪祟,順勢卷走他藏在身上的浮世鈴,丟給寂珩玉後,額寂無跟在邪祟身後以作鎧甲。
拿到鈴鐺後,寂珩玉輕輕晃了晃。
上麵殘留著陸青和的血跡,他走進浮世鈴大體遊閱一遍,恍然挑眉:“……原來如此。”
倒是個情種。
寂珩玉收好鈴鐺,跟著氣息進入無定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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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定宗的樓閣錯落頗有講究,是按照太極八卦陣來進行擺布的。
八卦圖正中是祖師殿,供奉著曆代掌門的牌位。
崔婉凝能跑,靠著兩條腿一路從外門院跑到祖師殿外的假山石陣裡。
桑離死追進去,眼看她又想整金蟬脫殼這一出,便也失去耐心,畫骨翎變成冰綾纏住她的手臂,手腕施力將她拽了回來。
崔婉凝仍不死心地掙紮著,“放開我——!”
她又是尖吼又是投毒,到最後黔驢技窮,就又使出慣用的招式。
崔婉凝撲通跪倒在她腳邊,“阿離,你向來心好,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才犯了錯,以後我不會了,我以後絕對不會糾纏你,更不會找你麻煩,我求你放過我吧,我求你了。”
以前的桑離的確心好。
她喜歡厭驚樓,即使崔婉凝是厭驚樓寵愛的女人,於是也跟著愛屋及烏,對她有求必應。
想到小狐狸昔日所作種種,桑離不住在心底冷笑。
她想小狐狸上輩子真是造孽了,這輩子才遇上這對兒孽障來討債來著。
“我心好就是你三番五次欺負我的理由嗎?我心好,你就能肆意殺死柳兒嗎?”桑離厲聲質問,“我放過你,那誰來放過柳兒?”
想到柳兒淒慘的死狀,桑離怒不可遏地顫抖起來。
她不說話,伏低身體弱弱哭著。
“那你……那你殺了我,你親手殺了我,我也絕無怨言。”
桑離聽得差些笑出聲:“殺你?”她語似尖冰,輕易戳穿她心中所謀,“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想什麼。你就是想讓厭驚樓怨恨我,日後找我不痛快,呸!我才不屑殺你。殺你?我手上還要沾點業障,為你損我道行未免不值。”
這女人詭計多端心壞得很,臨了還想拉她下水。
她腦子機靈才不上這虧心當!
桑離捆死崔婉凝,現在就等寂珩玉把浮世鈴帶過來。
結果一眨眼的工夫,一記掌風自身後襲來,桑離側身躲避,脖頸卻落入到對方寬大冰冷的掌心當中。
目光所及之處是他壓抑著的怒火與厭惡。
桑離聽見骨頭收緊時發出的咯吱聲,窒息感猶如墜海,同時還伴隨著劇烈的撕痛。
一旦鬆開牽製,崔婉凝連滾帶爬地往山陣裡跑。
桑離根本不給她逃脫之機,原本困在她手臂上的畫骨翎又分裂出一根,也跟著纏住了崔婉凝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