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雨晴佩服自家老媽的記憶力,一個多月前無意中的對話,現在都還記得。她麵露難色,拇指揉按著太陽穴,不曉得應該怎麼回答,最後隻能說:“媽,這是隱私。”
“什麼隱私?你對我還有隱私?你和同性談戀愛我都已經知道。”兩個月前,她可能糾結甚至阻攔女兒。但自從廣場舞領舞換成兩個40來歲的妹子,道聽途說她們情投意合,攜手走過二十餘年,路鵑逐漸改變態度。每當背後有人指指點點,她偶爾還會幫忙說道兩句。
在她的潛意識裡,兩個女人在一起,正和閨蜜結伴養老差不多,不容易走散。但換作自己女兒,還是需要時間消化。
路雨晴聽出路鵑在套話,甚至開始胡謅,反擊道:“路鵑女士,你9月份打電話試探的時候可沒有這麼霸道,你那會兒說,即使你是我的母親,也會尊重我的隱私。”
路鵑發現套不出話,打算自己去了解,她拿著胡蘿卜折回廚房,繼續切菜做飯。
***
結束工作的江沐考慮把偶遇路鵑的事告訴路雨晴。她摸出手機,發現三個來自對方的未接來電,喜出望外,火急火燎回撥,才發覺自己又被塞進黑名單。
江沐鍥而不舍,先給路雨晴發消息:【剛在執勤。】
半分鐘後,她直接撥出號碼,響鈴兩聲,被路雨晴掛斷,收到消息:【事情已經解決。】
【我遇到阿姨,但當時正在忙。】
【嗯。】聊天超過三句,路雨晴不想再接話。
江沐追問:【發生什麼事嗎?】如果輕而易舉就可以解決的事,路雨晴不會找她。
路雨晴態度堅決:【沒有。】
冬季的蜀江天黑得早,交警大隊對麵街道,身穿製服的江沐單手插兜,眸色深深:【路醫生,不要自欺欺人好嗎?】她打字速度快,在路雨晴懵怔的時候又發過去一條:【你明明對我還有感情,為什麼躲著不回應?我寧願你和我大吵一架,徹底鬨掰或者繼續糾纏。】
【我沒有嗎?那天從公寓離開,我單方麵輸出,你悶著不說話。】
江沐抿著唇:【一人一次,扯平。】
【有毛病。】
【你罵,隨便罵,還可以打電話罵。】熒光綠點綴的警服在黑夜中異常明顯,路過的行人總會不自覺向她投來目光。江沐背過身,麵對著牆角,指尖觸及屏幕的速度放緩,【隻是,不要不理我。】
一秒,兩秒,三十秒,沒有新消息,江沐堅持不懈,重複先前的話:【所以,發生什麼事?】她盯著短信欄,以為還是石沉大海,出乎意料,忽然多出幾個字:【被動出櫃,有驚無險。】
轉瞬間,江沐的心臟好像被什麼碾過,發酸,發脹,腦海中閃過一個危險的念頭。性格使然,她做事時常憑著一股衝勁,有時候不經過大腦思考,父親江善本也說她就是一隻小豹子。
【等我成功出櫃,再來找你。】她給路雨晴發完消息,立馬去戳微信圖標,點開把單人照作為頭
像的私人賬號,編輯文字:【老江,在忙嗎?告訴你一件事,我性取向女,所以不會喜歡男人。】
她沒有采取和唐非晚相同的迂回政策,而是直接下猛藥。
【江沐,你發瘋嗎?】路雨晴知道江沐家教嚴,父親老頑固,所以當初一致認為不能出櫃。難道她知道自己出櫃,也要對應著做嗎?路雨晴攥緊五指,心尖澀得發疼。她猶豫片刻,撥出江沐的備用號碼。
江沐接起電話,露出釋然的笑容,在路雨晴還沒開口前,先說:“你總算主動找我了。”她心臟跳得快,臨到嗓子眼。
“你彆發瘋。”路雨晴近乎怒斥的聲音。
“不是發瘋,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肯定遲早出櫃。”江沐嗓音有些沙啞,“路雨晴,我談六個對象,都沒這個膽子,隻有你。”聽起來好像在道德綁架,但江沐堅信對方喜歡她,才放任自己的性子胡作非為。她不喜歡突然愛得死去活來的感情,認定路雨晴後,出櫃已經提上日程,所以先前詢問唐非晚的經驗,最近也在查詢相關資料,打算考慮周全,再向父母坦白。結果千算萬算,今晚腦袋發熱,不假思索就把消息發出去。
耳邊的呼吸發沉,清晰可聞,路雨晴的心瞬間擰成麻花。她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麼,又聽見江沐的聲音:“你是不是擔心我?”
“瘋子。”江沐素來在路雨晴麵前表現成熟,所以她始終沒有把對方當成比自己年輕6歲看待。此時此刻,路雨晴聽著這些不顧後果的話語,仿佛看見一顆充滿活力的心臟在跳動,心頭隨之發熱。
“沒什麼大不了,他頂多揍我一頓。”江沐踢著路邊的石子,“好奇怪,感覺說出口以後輕鬆許多。”臨近過年,母親,父親,姨媽,領導三天兩頭介紹對象,她拒絕數次,他們說的話愈發刺耳。
“哎呀,我出櫃也是為自己。”江沐靠近旁邊的自動購物機,掃碼付錢,抓起兩罐可樂,隨後右轉往交警大隊走。她五官清秀的臉,長卷睫毛下一雙烏黑的眼眸,目光有些隨性的渙散,“路醫生,你去吃飯吧,今晚打擾了。”
路雨晴嗓音沉悶:“後續發生什麼,及時告訴我。”
“啊?”她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掛斷電話,隨即微信提示通過好友申請。江沐緩過神,按捺住激蕩的心情,敲出兩個字發出去:【謝謝!】
路雨晴雖然沒再回複,但江沐的唇角忍不住上揚,她內心堅定,時刻準備著迎接暴風雨。
***
唐非晚和林也夜班,幸好不算忙碌,都有小憩片刻。翌日交完班,唐非晚等待心外科查完房,隨後去參加術前會議。
“患兒三年前室間隔缺損直徑兩毫米,采取保守治療,上周二因為氣促入院,聽診時明顯心臟雜音,後續超聲顯示缺損直徑達七毫米,符合手術指征。”患兒的管床醫生說。
唐非晚作為急診收治患兒的醫生,也是這次手術的主刀,詳細講述手術方案。
缺損七毫米,她打算右腋下小切口修補缺損,既可以避免介入封堵器
脫落和對心臟傳導係統的影響,同時達到美觀效果。
上午9點10分手術開始,唐非晚在患兒全身麻醉和體外循環下修補,術中食管超聲提示手術效果,不到11點她便完成縫皮。
術後,配合她遞器械的許稚驚歎道:“唐醫生,用時1小時48分鐘,你速度好快啊!”
唐非晚略微頷首表示回應,轉頭望向觀察室的林也,口罩下的唇角瞬間勾起,連同眉眼都含著笑。
許稚一線吃瓜,捕捉到細節,趁中午休息溜去呼吸內科。
“忙完了嗎?”
“還有一個胸穿。”穀妍鬱悶,上午五個胸穿,帶教老師還讓她教實習生,雖然老師在床尾旁觀。所以將近12點半,她終於抱著飯盒找到許稚,剛坐下就聽她說,“唐醫生沒有戴我送的手術花帽。”
穀妍右手掰著盒蓋:“這不是應該嗎?”
許稚眯著眼:“然後戴著另一個貓咪圖案的花帽,你覺得誰買給她?”
穀妍若有所思:“她自己買的吧,不然還有誰?”
“我猜是林主任,她今早來觀摩唐醫生手術,雖然10點半才到。”
“你腐眼看人姬。”穀妍嫌棄道,“怎麼可能周圍都是同類?”
“我讀書的時候,打開擠眼軟件,人數主要集中在附近兩百米,臨床和護理專業,還有南門的藝術專業,師範專業......”
穀妍不了解擠眼軟件,半信半疑。
許稚問她:“打個賭怎麼樣?”
“打什麼賭?”
“如果唐醫生和林主任談對象,我贏;沒談對象,你贏。”
穀妍由著她:“輸了乾嘛?”
“洗一個月碗。”
她們口頭承諾,靜候結果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