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時,海水再次翻湧起來,在幾百米深的水下,海水像絞肉機一樣將兩人卷在其中,眼前一片漆黑,強烈的撞擊如同上千億噸水同時砸在他們身上,殷九辭吐出的血融入海水中,時寒黎也感到自己的骨頭再次斷了,劇烈的擠壓令內臟近乎破裂。
她意識到這樣不行,她是三階,又有血肉修複,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活下來,但是殷九辭不行,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再這樣下去他一定會死。
時寒黎在擠壓的海水中把殷九辭抱進懷裡,雙臂形成一道鎖扣將他鎖住,確保兩人不會被衝散,然後改變了隨波逐流等它停下來的計劃,奮力向上遊去。
這是在和最強力的自然做鬥爭,海中孤立無援,時寒黎的肌肉被撕裂了,疼痛蔓延開來,反而令她更加清醒。
就在她極力上遊的過程中,她忽然看到一團黑影衝破淩亂的障礙物,被卷著一路向這邊衝來,海裡不是沒有次生物的屍體,但是時寒黎心中浮現出一絲奇特的預感,她穩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果然看見兩個抱成一團的人雙雙向這邊砸了過來,其中一人束起的長發被吹散,目標極其顯眼。
是風棲和白元槐!
兩人雙眼緊閉,但時寒黎一眼就看出風棲他們很大概率沒有昏迷,他們的肌肉是緊繃著的,並且有意識地牢牢抱住了對方。
他們被衝過來,眼見著就要錯身而過,時寒黎騰不出手,就一腳踹向了風棲的腰。
風棲猛地睜開眼睛,在看到時寒黎之後,他警惕的眸光變成無比的驚喜,他下意識地想要張口,卻吐出一長串泡泡,時寒黎連忙搖頭,然後風棲用力掐了一把白元槐,成功讓他也睜開了眼睛。
除了開啟絕對理智的時寒黎,三人心中悲喜交加,時寒黎仰頭向上示意。
不能再繼續任卷下去了,上去,找浮體。
風棲和白元槐大力點頭。
他們在海中艱難地移動,就在二百米左右的位置,時寒黎忽然心中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危險感,這種感覺就像她還孱弱的時候乍然麵對君王幼繭,她驀地回過頭,瞳孔在海水中收縮。
殷九辭已經氣若遊絲,但他很快就發現了時寒黎的異常,他一直在儘力收起自己的動作,不讓時寒黎受到他的阻礙,這會也顧不得什麼,艱難地回過頭去看,然後他整個人一震,本能地因恐懼而顫
栗起來。
一道黑影就在不遠處,或者說它的存在已經和距離沒有關係了,它沉默地立在那裡,仿佛自古以來就存在著,身影仿佛能橫貫整個海洋,沉默而巨大,在翻湧的死魚,屍體,與島嶼的碎片中間,有一種天降神罰的威嚴與恐懼。
四個人都看見了這道身影,驚恐的氣泡不斷溢出來,這一幕仿佛夢魘,除非親眼所見,否則沒有語言能描述出它帶來的壓迫,用後來白元槐的一句話說,他當時所有理智都被清零了。
人是容易受到情緒操控的動物,但時寒黎的絕對理智幫助她摒棄了這份弱勢,在短暫評估之後,她果斷繼續向上遊去。
風棲和白元槐立刻緊緊跟上來。
大如海中巨牆的生物沒有追過來,在黑暗中幽綠色的光芒緩慢翕動,那是它在眨著眼睛,仿佛在注視著他們逃離。
時寒黎憋足了那一口氣,直接遊上了最後二百米距離,在最後風棲護著白元槐有些脫力,她還伸手拽了他們一把,最終四個人成功浮出水麵,兜頭一個大浪打下來,白元槐劇烈地咳嗽起來。
“時……咳咳咳咳!時哥!”他即使咳嗽,也不忘激動地喊出時寒黎,在這種時候死裡逃生,激動之下他差點痛哭流涕。
時寒黎的注意力在懷裡的殷九辭身上,他不是沒有嗆水,而是在上升最後五十米左右的時候就昏了過去,時寒黎摸了摸他的脖頸,體溫涼得嚇人。
她立刻捏向他的耳垂下方,就像捏醒那些次生物時一樣,隻是這次多用了幾秒鐘,殷九辭才虛弱地將眼睛睜開一道縫隙。
“彆睡。”時寒黎厲聲說。
殷九辭用力咬了下舌尖,強撐著自己抬起上半身,但是反而又被時寒黎按回了懷裡。
“不要勉強,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清醒。”她舉目四望,向一個方向遊去,“那邊有一塊浮島,先上去。”
殷九辭目光怔然,他沒有力氣再抬起頭來,但對方手臂勒住他的力度如此清晰,就是這隻手臂將他攔在地獄與人間之間,並堅定地將他帶回了現世。
他從來沒有被如此堅定地選擇過,哪怕是他的母親,即使說著愛他,也隻是想要利用他去爭奪江家的權力和寵愛,最後在他肯定地表示自己要離開江家,除非江家毀滅否則不會再回來時,她回應他的隻有一個巴掌,以及歇斯底裡的辱罵。
她覺得他浪費了她二十年的培養和心血。
那時候他身體健康,心臟和血液卻冷得驚人,而現在他全身都是冷的,卻感覺自己仿佛要被燒灼起來了。
時寒黎不知道殷九辭在想什麼,她爬上那塊浮島,將風棲和白元槐也拉上來。
兩人都受了些傷,但他們兩個在水中彼此抱團,傷勢都在後背和腿上,居然沒有什麼大事,不得不說實在是非常幸運。
風棲看著時寒黎查看了一下他們兩個就動作急促地給殷九辭處理傷口,輕聲說:“阿黎,我可以試著呼喚大家,如果他們還活著,可以根據我的指引找過來。”
時寒黎動作一頓:“即使他們在水下也可以聽到麼?”
“我已經記住了他們的精神波動,可以直接追尋波動去找,這是我升到二階之後才會的。”風棲說,“需要這麼做麼?”
“叫他們過來。”時寒黎說,“順便能確定誰還活著麼?”
風棲點點頭,說“可以”,然後就閉上眼睛,今天他已經消耗了很多體力和精神,此刻眉間微蹙,顯得有些吃力。
很快他睜開眼,眼中有著欣喜的神色:“我追上了每個人的精神波動,他們都還活著!但是有的人已經十分虛弱,不知道還能不能行動。”
時寒黎嗯了一聲,說:“先叫他們。”
風棲深吸口氣,站起身朝向大海,開始吟唱一首曲調,這和當初在地下城時安撫眾人的曲調不同,它的聲調甚至稱得上尖銳,如同海妖被捉上岸來,麵對人類發出警惕的
咆哮。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即使是這麼尖銳的調子,他唱出來仍然是好聽的。
一曲過後,風棲的身形晃了晃,坐了回來。
“阿黎,有一個人能察覺到波動卻調動不了,應該是昏迷了。”
時寒黎給殷九辭調整好吸氧器,然後把氧氣瓶放在他旁邊,說:“你自己知道怎麼控製,堅持住。”
殷九辭無法說話,他凝望著時寒黎的臉,輕輕地點了下頭。
時寒黎掏出吊墜,點開虛擬屏幕,調出這一片的三維圖,說:“在哪裡,標出來。”
她之前從來沒有用過這個,現在拿出來才讓人知道這居然是地下城的光腦技術,都露出愕然的神色。
但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風棲飛快地把位置標出來,時寒黎仔細地看了看,居然就在之前放雪球的地方附近,隻是雪球現在可能已經被飄走了。
她收起吊墜,留下一句“保持安靜”,轉身重新躍入了水中。
她現在還是不敢喚出禿鷲,他們現在的目標較小,也許沒有引起章魚的注意,實力差距太大,她隻能萬分謹慎。
回到之前的地方,載著雪球的樹乾果然已經不在了,但她不是特彆擔心,雪球很不簡單,也許有一天她死了雪球都不會死。
她順著繼續向前遊,果然又看見一塊小型的浮島,麵積比他們停留的那塊要小得多,島上還有一棵幸存的樹,蕭子顯掛在上麵昏迷著,看起來人事不省,如果不是風棲肯定地說他還活著,也許會被人認為已經死了。
時寒黎爬上浮島,剛要去把蕭子顯帶下來,一團白色飛快地躥過來,衝上了她的肩頭。
時寒黎愣了一下,雪球站在她肩上,滿是驕傲地對她吱吱幾聲,好像在炫耀自己聰明地選了這個地方來等時寒黎。
等時寒黎帶著雪球和蕭子顯回到原來的浮島上,其他人都在陸陸續續地上岸了,上了岸的風棲就解除了對他們的精神控製,讓他們恢複清醒。
時寒黎一眼掃過,沒有一個人是完好的,風棲和白元槐已經算是受傷最輕的,其次是程揚,他的犬類能力讓他更擅長遊泳,其他人都比較淒慘。
“多虧阿棲的能力了,如果光靠體力,我恐怕遊不回來。”程揚虛脫地攤在地上,對時寒黎虛弱地笑,“我又倒黴又幸運,時哥,雖然沒被卷進海裡,但我被塌下來的山體壓住了,要不是心姐發現了我,我可能得交代。”
心姐就是地下城的戰士之一,她和程揚一起回來的,程揚斷了一條腿,她斷了一根胳膊。
“時爺,你看到那個東西了麼?”謝喬輕聲說,“它就在下麵,我們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