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梓苦苦地絮絮叨叨地說著,蘇藍喝著酒,時不時“嗯”一下,表示自己在聽。
蘇梓出事故住院醒來之後,把當時把她認成“蘇藍”這件事情似乎當成了個不清醒時候的夢。蘇藍不想戳破,她就依舊跟他維持著原先的關係,一個月見上一次。
至於其他的,她都回絕了。
“你姐夫也是為你好。”蘇藍說。
蘇梓頓了頓,沮喪地歎了口氣。
“……唉,也是。”
過了會兒,他又說,“他也挺辛苦的。”
“嗯,是嗎。”
蘇藍應道。
慢慢抿了口酒,她手指在杯梗上敲了一下。
她問,“那他最近在做什麼。”
“誰?我姐夫嗎?”
“對。……你接手了他的事情,那他呢。”
蘇梓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噢”了一聲,不疑有他,“我姐夫他好像要出遠門。之前生意讓我接手前,還特意交代了我挺多事情的。”
“……出遠門?”
“是啊。”蘇梓拖長了點聲音,他想了下,“……不過好像也沒說去哪。”
蘇藍隻是愣了一下,很快也不奇怪了。
出遠門……散心也很正常。
她以前一段時間忙得太痛苦了,也會給自己找個假期好好消失上一兩周,找個山清水秀風景美麗的地方,快樂遠離一切。
調整好心態,再回來。
鐘予之前那麼忙,他值得好好去休息一會兒。
她又跟蘇梓簡單地說了兩句。
最後,小少年還信誓旦旦地表示,就算他很忙,但明天一定會準時到場跟她吃飯。
蘇藍好笑,說,好。
掛上電話,蘇藍走回正廳。
正再拿上了一杯香檳,另一個侍者卻迎麵向她走來。
侍者在她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了句,“門廊有人找您。”
蘇藍微微揚起眉。
……
看見舒律師站在門口的時候,蘇藍依舊是驚訝的。
西裝革履的男人拎著收束好的長柄傘,傘尖還在往下滴著水。
“外麵又下雨了?”她問,迎上去。
……都城。夏天的雨真是讓人防不勝防。
“幸好我這次有司機了。聽說明天還要下雨,不然可以出門去上次那家餐廳……”
蘇藍正感慨著突如其來的夏雨,舒涵良麵色沉鬱地開口了。
“蘇藍,”他說,“鐘先生失蹤了。”
蘇藍話音僵住,唇邊的笑凝了一下。
笑意收了點。
她問:“什麼叫‘失蹤了’?”
舒涵良說:“從昨天晚上開始,我就聯係不上鐘先生了。我問過他的醫生和管家,也是同樣的結果。”
“……都聯係不上?”
“都聯係不上。”
門廊裡安靜了一會兒。
“應該沒什麼事吧。”
“我剛剛跟阿梓打完電話,他說鐘予要出個遠門。”
蘇藍說,有點慢地繼續笑著,“可能他隻是出去散心了。這種私人時間不接電話也很正常……我以前不也經常這樣?”
“而且憑鐘予的身份,他要想去什麼地方不被人找到,真是太容易了。”
舒涵良沉默了一會兒。
殘留的雨水,從他手中長傘的傘尖滑落,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
“但是,蘇藍……”
他說,“昨天鐘先生,去了一趟蘇家的墓園。”
……
蘇藍微微怔住。
她拿著酒杯的手指有些僵硬。
“墓園。”她重複道。
舒涵良說:“鐘先生在裡麵呆了很久……大概過了足足有半天才出來。你也知道,蘇家的墓園裡,能讓他專程去看的,有什麼。”
蘇藍張了張嘴,沒說話。
一座墓。
屬於死去的“蘇藍”的……墓。
“蘇藍,”
舒涵良皺起眉,目光沉沉,他說,“雖然我不想要危言聳聽,也可能的確是我大驚小怪……”
“但我非常擔心鐘先生。我怕他做一些不好的事情。”
“……什麼不好的事情。”蘇藍問,嗓子有點發乾。
舒涵良的聲音很輕。
“怕他,想不開。”
這句話落下,蘇藍思維有一瞬間的停滯。
她無意識地退後了一步,背靠在了身後的牆上。
“……不會吧?”
她笑了下,“鐘予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他最近不是過得挺好的,怎麼會想不開……”
舒涵良深深看她一眼。
“我不知道,蘇藍。你認為呢。”
“你說他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但萬一……這對他來說,就是注定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蘇藍唇角的笑滯住。
“我不該告訴你。但是情況到了這個地步……”舒涵良說,“鐘先生,遺囑裡把你的東西都留給了蘇梓。”
她茫然地看向舒涵良。
蘇藍眼前浮現起了記憶裡的畫麵。
靈魂狀態的她,看見的那個白色的藥瓶。藥瓶被他拿起,握在手裡。
鐘予低頭看著它,臉上的表情近乎柔和。
……
蘇藍忽然意識到。
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麼……鐘予沒有死。
在她靈魂狀態彌留的最後那一刹那,她明明是看到了的。
他倒了水,擰開了藥瓶,拿出了藥,就要吞進嘴裡。
他命懸一線,她不能看他死在她麵前,強行讓蝴蝶帶走了她。
所以鐘予最後……為什麼沒死?
蘇藍怔怔地靠在牆上,拿著酒杯的手無意識地傾斜,酒液順著杯口滑下,打濕了她昂貴材質的裙擺,滴落出深色的痕跡,她也絲毫沒有發現。
她忽然想起了蘇梓,和他剛剛給她打的電話。
……他說,鐘予一直在教他看生意。
……他說,鐘予最近把事情都交給了他。
……他說,鐘予,好像要出一趟遠門。
無數的思緒,無數的猜想,無數她看到的畫麵,全部紛飛聚集在一起,告訴了她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聽到自己發問,聲音乾澀:“……鐘予的遺囑,是什麼時候立的?”
舒涵良看她一眼:“就在他知道你的第二份遺囑之後。”
就在她死了之後。
那已經是……三年前了。
蘇藍突然感到一陣空白。
她的第二份遺囑……
那個將她所有私人股份全部贈與鐘予的第二份遺囑。
那個,她自己覺得是無私饋贈的第二份遺囑,大方地贈予給他,卻成為了鐘予不得不苟延殘喘,行屍走肉一般活著的那顆釘子。
將他釘在了人間,痛苦地活著。
現在他把它交出去了。
他沒有遺憾了。
她難道——
她難道要看他第二次……死在她麵前嗎?
蘇藍手裡的杯子順著她鬆開的指尖滑落。
玻璃碎裂在地上。
她要看著他死在她麵前嗎?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臉,聽到舒涵良在問她。
“蘇藍,你知道鐘先生會去哪嗎?”
他的語氣沉沉,“你知道嗎?”
她愣愣地回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