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鄴艱難地咽下空氣裡砭骨的冷,堅定道:“我明白,她是我的女兒,她姓方,她……我們,和你無關。”
陳芝荷閉上眼,“嗯。”
她下逐客令:“我困了,你要是沒事的話,就走吧。”
她背靠著他躺著,方正鄴抱著孩子,盯著她的背影許久,而後,說:“嗯,我走了,你……辛苦了,以後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可以找我。”
“不會,”陳芝荷疏冷道,“你照顧好她就行,我以後還想結婚,還想過我自己的生活。”
良久。
方正鄴乾澀的一句:“你會幸福的。”
終結了對話。
——私立醫院,每個病房裡都配備監控。
方清漪使用了不入流的手段,花了數不清的錢,收買了醫院的工作人員。
她以為自己足夠不入流了,沒想到還有人比她更不堪。
也是。
她是從她的肚子裡出來的,像她,也不足為奇。
查明真相後,方清漪陷入了迷茫裡。
伴隨她生命一同而來的是被放棄的母愛,但命運又讓她迎接到毫無保留地父愛。她手裡抓住的不是方正鄴的手指,而是她從此以往的命運。愛和不愛,在她身上同時發生。
她好像被光照耀,又被黑暗吞噬。
愛好像很廉價,從人身體裡調出來的一塊肉像是一顆瘤,被無情地放棄;
愛好像又很昂貴,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將她視為掌上明珠。
為什麼?
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對立的嗎?沒有折中的嗎?
人隻能選擇愛,或是,不愛嗎?
愛和不愛之間,是涇渭分明的嗎?
不是的。
方清漪恍然大悟——曖昧。
處於愛與不愛之間的,是曖昧。
2.
從容屹的房間裡,落荒而逃後。
方清漪對二人的關係陷入了深度的迷茫,她開始反複思索,為什麼世界上不能有曖昧的存在呢?模棱兩可的關係,給儘了雙方自由,這種沒有任何束縛的關係,不好嗎?
為什麼呢?
為什麼容屹變了呢?
他以前不是很享受和她曖昧的嗎?
方清漪在度假村的酒店房間裡,待了六天,沒有出門過一次。
關於陳芝荷的事,她在看見監控視頻後,就沒有任何疑惑了。當被對方殘忍舍棄,就不要再一昧地追求答案了。更何況,答案很明顯。
不愛啊。
不愛就是答案,就像,愛也是答案一樣。
二者相結合。
纏繞她許久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所以。
是愛嗎?
容屹。
你該不會……愛我吧?
太可笑了,太離譜了,太荒唐了。
容屹這種人怎麼可能會有愛人的能力?他對自己的父親都能下得了狠手。
可究其原因。
他是為了她。
該不會……五年前,他就愛上她了吧?
更荒唐了。
荒唐到連難以置信都無法匹敵。
但是容屹本身,就是難以置信的存在。
他光芒耀眼。
十九歲哈佛畢業的天才少年,同年,任職於意大利黑手黨約拉姆家族,二十一歲,與霍氏其餘三人將霍氏發展成為南城龍頭企業。霍氏成功上市。
沒有任何人能取得他這樣的成就,沒有任何人能複製他走的這一段路。
容屹存在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所以,他的愛欲也是超乎常人的偏執,強烈,執拗。
他具有愛人的能力,擁有毀天滅地,不得到手誓不罷休的手段。
被這樣的人愛著,但凡沒有熱烈地回應,到頭來,會是兩敗俱傷的下場。
容屹的占有欲強到令人窒息,他需要方清漪把任何人事都排在他之後,他需要方清漪的眼裡隻能看到他。——愛是相互的,對他而言,把方清漪放在首位,是尤為輕鬆的事。
可方清漪是個有獨立人格的人,她沒有想過把愛情當作人生的全部。
這就是方清漪和容屹的不同之處。
容屹愛一個人,會把那個人當成他的全世界看待。
太過豐盈的愛,幾欲將人湮沒。
方清漪捫心自問,真的能接受這樣的戀愛關係嗎?
一旦接受,你交給他的,不隻是你的真心,是你這輩子的真心。
是……
當初緊握住命運的手,鬆開,再握住另一個命運。
時移事易,命運周轉改變。
方清漪無法做出決定。
這太艱難。
她甚至沒有嘗試過認真愛一個人。
又談何廝守終身呢?
對她而言,戀愛勢必要走向人生的儘頭,否則,就失去了愛情本身的意義。
愛情的存在,意味著地老天荒。
我愛著你,這是我一生最驕傲的事。
方清漪對“愛”太慎重,舉棋不定,糾結再三。
她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心道,這床,真不是那麼容易上的;這人,也真不是那麼容易睡的。
帶來的連鎖反應,猶如海嘯般,令她寢食難安。
夜色悄然而至,方清漪混沌的大腦在迷離月色種昏昏沉沉地睡去。
雙眼合上,腦海裡突兀地浮現出一個場景——
五年前。
方清漪和容屹同榻而眠。
那時兩個人除了最後一步,什麼都做了。
方清漪其實很想讓他進來,,穿破她,灌進她,撻伐抑或是撕碎她。然而她總想看到他另一麵,壓抑不住欲望,不再顧及她的感受,蠻橫地抒發。
但是他沒有。
每到關鍵時刻,他總能停下。
方清漪問他:“為什麼?”
容屹雙手抱著她,身體的不適讓他呼吸不穩。
粗重的呼吸拍打著她的耳蝸,明明連呼吸都沒辦法克製,為什麼要克製住自己的真實想法呢?方清漪想不明白。
“我怕你後悔,”容屹說,“這種事情,要和愛人做才對,方清漪,我不是你的愛人。”
光影晦暗,容屹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
她隻能聽到他起伏的心跳,無法看見他臉上的神情,有多難過,有多悲傷,也有……諸多的期待。
隔著時光的長河,方清漪擁有了上帝視角,看清了這一切。
看清了容屹緊抿著的唇,看清了他眼裡噴薄而出的,洶湧愛意。
午夜夢回,方清漪手撫麵,指尖觸碰到的,是無儘的淚水。
他那麼好,那麼那麼好,對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會因為她的到來而開心,會送她禮物,會聽她說的每一句話。他是她的容小狗。
她的小狗,真的很喜歡她,也真的,很愛她。
當時的容屹,應該很想聽到她接過那句話,說:“嗯,我愛你,容屹。”
是吧。
是的吧。
容屹。
好吧,容屹,這一次,我試著和你說,我愛你,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