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的確很好奇,卻絲毫沒有動心,他隻是默默站在湖畔,任由湖中的屍體隨水波上下浮動,而每一次浮動,水中的屍骸都明顯缺失了部分,仿佛水中有什麼無形的食腐者在大快朵頤。又或許瘋湖本身就是這個食腐者。但王洛絲毫不介意,哪怕一個無疑相當重要的線索即將在眼前斷掉,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王洛一直等到了天明,等到整個天地由陰轉陽,才終於邁開腳步,向湖中走去。
清晨的瘋湖,仿佛被靈山投來的晨光淨化,變得清澈了幾分,但是過於平靜的湖麵,又無疑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偽裝。昨晚湖心處才爆發了一陣真仙級的風暴,如今居然一點痕跡都沒有殘留下來。
除了半顆安靜地漂浮在湖麵上的頭顱。
那是昨晚遊泳的湖中人唯一留下的部分……頭顱的上半部分已經溶化在水中,隻留下與口腔有關的部分,而這部分居然仍舊粉嫩。
也是直至此時,王洛才終於放心地收起身邊的諸多符籙法陣,踏步到湖麵上,平靜無波地走到頭顱前,伸手探入張開的口腔,從中取出一枚無形的寶玉。
寶玉渾圓無瑕,觸手冰涼,而在它落入王洛掌中的瞬間,湖上漂浮的頭顱就倏地溶化了,連一絲一毫的殘渣、顏色都不剩下,成為滿湖血水的一部分。
而寶玉中,則隱約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尊敬的仙撫使大人,很抱歉在下隻能通過這樣不體麵的方式與您對話。我理解您在夜間的謹慎,但我也懇求您在清晨拿到這枚寶玉時,能儘快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太後與大將軍冥頑不靈,一意孤行,趁國師外出在朝中設下陷阱,待其歸來後將其囚禁封印,妄圖篡奪牽星之位,如今新恒朝危在旦夕,請仙撫使大人儘快持此印星寶玉,回歸東都,撥亂反正!”
說到最後,寶玉中的聲音已變得細不可聞,顯然這隻是湖中人在垂死之際,在玉中留下的最後的遺言,並不能蘊含什麼力量。
然而遺言本身的信息量,就是最大的力量。
仙撫使、太後、大將軍、印星寶玉……一時間,諸多詞彙在王洛腦海中串聯起來,令真相呼之欲出。
這還要多虧那位投誠仙盟的混元仙,雖然他在越過定荒結界的時候,腦海中就丟失了大部分關於天庭的記憶,但是新恒朝的記憶卻還完好的保留著。
那七人作為明墨兩州的仙官,平日裡和新恒朝多有往來——若非如此,張進澄也很難有機會說服他們背棄天庭,歸順仙盟。
這些天庭仙官限於仙律的約束,不能對凡間之事乾涉過深。但另一方麵,作為這偌大試驗場的管理者,他們對新恒朝至少會有個輪廓性的認知,而這些認知,就成了王洛啟程前的必修課。
已知新恒朝是個相當標準的封建帝製國家,皇室統禦著明州最為肥沃豐饒的腹心平原,諸多的王侯領主拱衛四周……數百年間,戰火連綿,太平難得。
作為天庭特挑的試驗場,新恒朝在荒原上理應是沒有外敵的。但恰恰出於試驗目的,為了模仿仙盟的處境,天庭有意給新恒朝設置了大量的外敵——那些呼嘯雲集的荒原異獸們,幾乎是時時刻刻都想要覆滅新恒,而新恒人又沒有仙盟的定荒結界能保證邊境的整體太平,因此想要長久的生存下去,新恒人就不得不變得武德充沛。
數百年來,儘管新恒的皇權至高,皇室更是積極推動集權。但邊境上依然常常出現掌控強大軍力的世家。對此,皇室既要珍稀其力,又要提防其野心,往往便以各種手段予以籠絡。這其中,聯姻是最常見的手段之一。
也是最常見的玩脫的手段之一。
如今新恒朝的太後便出身新恒北境,是赫赫有名的衛國公之後,朝野內外都聲名遠播。而朝中掌管皇室軍權的大將軍同樣是她親族,視她為母……如此不合理的強強聯合,造就了太後在朝中近乎畸形的大權獨攬。至少在張進澄勸降的這個時點,七仙官中有兩位說不出新恒皇帝的名字,但每一個都知道新恒有個非常不好惹的太後……
因此,按照那湖中人所說,如今新恒朝中太後和大將軍聯手反對國師的投降計劃,甚至不惜以近乎兵變的方式將其囚禁封印。那麼,依照常識來說,就已經可以宣告張進澄的投降大計流產了。
國中最有權勢的兩個人反對你,你憑什麼贏呢?
答案是:憑他是國師。
新恒的國師,和一般意義的國師是不同的,一國之師,權柄和名望並不是來自他自身掌握多少政治權力、被皇室寄托多少信賴,亦或有多麼高超的智慧,而是來自他壟斷了與天庭的溝通渠道。
新恒國師,是唯一可以和天庭仙官直接對話的凡人。或者反過來說,天庭會在新恒朝中選出一人,作為仙凡兩界的唯一溝通橋梁,而這個橋梁的學名就是國師。
國師在朝中的影響力是無與倫比的,因為強如太後大將軍的組合也要講道理,政治、軍事上的道理。對於有功之臣不能濫殺對於賢人明師則要謙遜以待……但國師卻不用。一切人類的道理,對他都毫無意義,他隻需要對天庭仙官負責,仙官自會碾壓一切道理。新恒朝六百餘年曆史中,與國師交惡,最終被一道天庭仙雷化為齏粉的權臣名將並不在少數,甚至物理廢帝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隻要能交好天庭仙官,那麼偌大新恒,也不過隻是國師手中玩物罷了,某種意義上說,國師幾乎掌握著仙人級數的權柄。
而朝廷對國師的唯一製衡,就在於國師是要拿出實績來對上彙報的……若是濫用仙權,最終卻將新恒朝攪得雞犬不寧,難以實現天庭的試驗目的……那麼一旦被仙官清算起來,仙人的手段,足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進澄之所以敢以一己之力代表新恒,向仙盟進降書,就在於當國師真的一意孤行時,除了仙官之外,根本沒人能攔得住他。
從這一點上來說,張進澄的激進並沒有錯,但問題在於,實際執行過程中,國師和仙官的配合出了一點瑕疵。
張進澄還沒來得及完全掌握朝政,壓下太後與大將軍這對強勢組合的時候,仙官們已經混同為一,先走一步,去周郭當富家翁了!
這就讓張進澄頓時陷入被動,沒有仙官撐腰的國師,還算得什麼國師?
“……沒轍,仙官是請不來了,看來隻有我這仙撫使來給你撐腰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