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支書相信離家第一年孩子們會回來。
往後可就不好說了。
此言一出,老兩口不由得齊聲問:“還回來?”
方劍平點頭:“要不然爺爺奶奶怎麼希望你們早點過去呢。”
張支書沉吟片刻,說出違心的話:“差一年不回來也沒關係。”
小芳不這樣看:“怎麼沒關係啊。彆人家熱熱鬨鬨一大家子,咱們家隻有你們倆,做一頓足夠吃三天,冷鍋冷灶,院子又這麼大,不覺得淒涼悲慘啊?”
老兩口被她逗笑了。
方劍平解釋:“不用擔心我爺爺奶奶。以前我大哥大嫂沒回來,他們在我媽那兒可能不痛快。今年不一樣,我哥和我姐有孩子了,人家的年比咱家熱鬨。”
張支書算算,方家十來口人,而且老兩口隻是討厭兒子和兒媳婦,並不討厭大孫子和大孫女,“行。趕緊吃吧。”
“你們再不吃,我就吃完啦。”小孩忍不住說話。
小芳摸摸他的小腦袋,“瞳瞳越來越厲害了。”
小孩被誇很高興,立即衝他爸爸伸出手。
方劍平知道他的飯量,給他掰一大口饅頭,“慢慢吃,彆噎著。”
小孩點點頭,乖乖地吃完,碗筷一放就往他媽身上倒。
方劍平快速吃完,抱起小孩,“困了?”
小芳解釋:“在五叔家玩小半天一點沒停,回來的時候鞋子裡麵全是汗。”
小孩立即把小腦袋藏爸爸懷裡。
張支書瞧他這樣就想笑,一笑就容易嗆著,衝方劍平抬抬手,趕緊把他抱走。
方劍平朝小孩屁股上輕輕拍一下,“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啊?”
小孩抬頭捂住他的嘴巴,“媽媽,我就睡一會兒啊。”
小芳看著他也挺累的,也想睡一會兒。隻是她怕睡過了,忘了喊張瞳瞳起來。所以看著她爹娘把廚房收拾好,缸裡的水用得差不多了,就拎著桶拿著扁擔去挑水。
“我的媽呀!”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小芳下意識回頭,結果看到一群老太太。
這些人她還見過,正是恐怕買不到肉,嚷嚷著先來後到的那群人。
小芳有理由懷疑這些人都是有錢有時間的退休乾部。
“你們咋來了?”小芳好奇。
“聽說你們村還賣羊肉?”
小芳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離她們上次買肉和雞蛋才過去多久啊。
“中午殺了一頭。”
“隻有一頭?”
小芳笑著說:“你們買的多再殺一頭也行。”往四周看一下,瞧著張來貴端著碗出來,“他家就有。我們村還有屠夫。”
剛剛吃過午飯,時間還早,這群老太太不著急,問出先前的疑惑:“聽說你是大學生?帝都大學的學生還挑水?”
小芳無語又想笑,大學生跟她挑不挑水有什麼關係啊。
她還吃喝拉撒睡呢。
“這裡又不是學校。在村裡我就是張小芳。”
先前說她兒子管買賣這一行的老太太點點頭:“你這姑娘不錯。將來有大出息。打算從事哪一行?”
“還沒考慮好。”
聽說帝都大學的學生很多家單位搶著要。至於哪些單位,小芳還不清楚,她打算到時候挑一個相對輕鬆,又能體現個人價值的工作。
小芳補充一句,“離畢業還早。”
“對,你們七七年考上的,還有兩年。我跟你說,閨女,做什麼都彆進工商管理部門,事多還煩。”
小芳點點頭表示記住,“好的。”
“去哪兒挑水?遠不遠啊?”
小芳指著東邊,“也就一百多米。”
這群老太太一看跟她們同路,就邊走邊說:“我們幾家要是能買一頭羊,那是不是想買誰家的買誰家的?”
小芳想一下,應當給公家的那份好像都給了,“是的。”
“那我們再看看。哎,你們村的路兩邊種的怎麼那麼像果樹啊。”有個老太太指著右手邊的樹,“這一顆就像桃樹。那個大兄弟,”指著張來貴,“他靠著吃飯的好像是杏樹。”
小芳:“我們村家家戶戶門口都有果樹。五月的杏六月的桃七月的葡萄八月的石榴九月的柿子一樣不缺。”
此言一出,眾人震驚,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有個小老太太往前後看了看,果然每家每戶門口至少三棵樹,“我的親娘祖奶奶,莫不是到了桃花源?”
張來貴走近一點,解釋道:“我們這兒不是桃園。”
老太太瞬間回到了現實,哭笑不得:“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村的人咋這麼能乾?”
說起這個,張來貴有話說:“我們村支書見多識廣,非常能乾,大夥兒都服他,他讓我們種的。”
“就是這位姑娘的爹吧?我見過。看不出來。就像一普通小老頭。”
張來貴不高興:“那是您不知道,越是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越不簡單。咣當咣當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可能就是半瓶子水。”
有個小老太太忍不住伸出大拇指,“你這大兄弟也不一般。上過學吧?”
張來貴搖頭:“家裡窮沒錢。不過我們村有掃盲班。除了今年大夥兒沒心思上課,天天想著賣東西,以前每年冬天農閒的時候都有。”
“難怪瞧著你們村的人精氣神就跟彆的村不一樣。這樣吧,我們逛一圈回來就買你家的羊。一頭羊我們老姐幾個分了。”
張來貴不想賣,他家年後得嫁閨女。
他家第一次辦喜事,他也想辦的大大方方漂漂亮亮,跟小草結婚那次似的。
時間訂好了,農曆四月底,農忙之前,全村鮮花怒放之時。
可是看到小芳一個勁使眼色,張來貴點點頭,“行。我這就去找屠夫張殺羊。”
有個小老太太轉向小芳:“我們可以隨便看看吧?”
“隨便。東邊還有魚塘和養蜂廠。但你們彆靠近,看魚塘的小房子裡有個大黃狗真咬人。”
正好張來貴家旁邊有個胡同口,“我們從這兒向北,然後從東邊胡同口再轉回來?”
小芳點頭:“可以。我們村就那一隻大黃狗。多了養不起。”
眾人點點頭,拐進胡同往北去。
瞧著離張來貴和小芳有段距離,有個小老太太就忍不住說:“這個村裡的人實在。”
她的同伴忍不住問:“你是說那個小芳姑娘吧?”
“她實在她爹肯定也實在。張莊的人佩服他,那肯定都是實在人。就算有滑頭,有他這個村支書盯著,也不敢跟咱們耍心眼。”
她老姐妹好奇地問:“你怎麼看出來的?”
“我家鄰居你們知道吧,她閨女跟這個小芳年齡相仿,自打考上中專,就不知道用眼睛看人。”說著忍不住搖頭。
有老太太接道:“中專也不錯。”
“考了兩年才考上啊。自打放假,彆說幫家裡乾活,她娘把飯端到嘴邊,她還挑三揀四。真是人跟人不能比啊。”搖搖頭,看到一條南北直通的路,才發現已經越過兩排房子,“你們快看,還真是家家戶戶門口都有果樹。哎,我說,回頭咱們就來這兒買怎麼樣?想摘什麼樣的摘什麼樣的,還不用看那些售貨員的臉色。”
一群老太太都吃過售貨員的苦,連連點頭:“我看行。”
“要不咱們回去幫他們宣傳宣傳。你看這個村,說是最富裕的村,還是有一半人住著茅草房。”
這些人確實都是退休乾部,而且還都參加過革命。有的是在孤兒院,有的是在衛生院,有的是在炊事班。有的是幫戰士們做衣服做鞋。
然而不論哪項工作都辛苦,以前都沒錢。她們全憑一腔熱血堅持到解放。
有些壞人到老了也不會變好。
同樣有些好人到老了也不會變壞。
這話一出,就得到其他人附和。
“那要不咱們回去?今兒是除夕,家家戶戶都吃餃子,城裡的肉新鮮帶著熱氣的可不多。我們回去告訴他們,說不定人家還能賣幾頭?”
這群人的目的就是買羊肉,不是逛果園。聽老大姐這麼說,立即回張來貴家。
小芳打算挑第二次,拎著桶到門口就看到這些人湧向張來貴家。
“爹!”小芳扭頭喊。
張支書從堂屋出來,“咋了?”
小芳讓他走近一點,小聲說:“張來貴家來了一些人,我瞧著都是退休乾部。她們要一頭羊。要不你開拖拉機給她們送過去?都是一些五六十歲的老太太。有一兩個看著比娘還顯老。”
張支書懂,這些人不差錢,這次送貨上門,一定會有第二次。
然而誰也沒想到,他和張老九把人和肉送到城裡,各回各家還沒喝上一口熱水,就聽到外麵吵吵嚷嚷。
張支書出去一看嚇一跳,好些陌生人,有男有女,有青年有老年。
看到張支書出來,立馬問:“你是村支書吧?我們來買羊。”
張支書感覺有點不踏實:“我們的羊跟菜市場一個價。”
“我們知道。”
張支書還是覺得腳下無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不是應該的嗎?”
張支書:“你們是不是哪個部門派來給我們下套的?”
“釣魚執法不可取。我們雖然是有關部門的,但絕不是來找你們麻煩的。”
張支書還是覺得不踏實,“你們既然都是當官的,還來我們這兒買?跟底下的人知會一聲不就行了?”
“縣官不如現管啊。”有個老頭歎氣,“他們可是連一二把手都敢糊弄的主兒。何況我們這些馬前卒。”
張支書謹慎慣了,“我待會兒有點事。你們等一下,我叫兩個人帶你們去。”不待他們拒絕就朝屋裡喊,“劍平,小芳,來客了,快出來接待客人!”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九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