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一時間沒有回應。
她在原地沉默幾秒,抬頭冷然地說道:“你是白銀中樞?”
【從人類角度來說,這個代稱沒有什麼錯誤。但你也可以稱呼我為‘弗拉狄斯’。】
【這是我在誕生的時候被賦予的代號,在某種已經失傳的人類語言中,它象征著和平與豐饒。】
白沙:“……”
【你對我似乎充滿敵意。為什麼?】
“你是超級智能。”白沙冷漠地說道,“應該能明白,你之前跟我說的那些話,可以算作是威脅——之前那些陷阱也都是你設下的?”
【是的。】白字在屏幕上浮動片刻後又散去,【但我的動機隻是想請你進入無界之城。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某些人的阻攔,你早已經進入無界之城與我見麵了。】
這倒是事實。
白沙曾經無數次想進入無界之城救人,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一直拖到現在。
即使她刻意不去想亞寧、靜怡他們在無界之城裡會遭遇些什麼,可是喪失意識本質就是一種十分危急的病情,他們隨時都可能變成植物人。原本製定好的救援計劃被否決之後,白沙心裡更是不安——她甚至想過放棄所謂“皇儲的責任”,自己單槍匹馬去乾這活兒,但她手上甚至還有尚未結束的聯合軍演……如果她真的由著自己的想法去做,可能會傷害更多人。所以她才強行忍了下來。
“彆告訴我,你費了這麼大的功夫,隻是為了引我入城。”
【坦誠地說,是的。你是我最重要的目標。至於你的朋友和這些隊友,隻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隨時可以放他們自由。】
“先放了這裡的人。”白沙毫不猶豫地說道,“既然是談判,就要展示出你的誠意來……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
【容我確認,你是答應了我的邀請嗎?】
【如果是,我可以馬上開啟場地的出口,讓你的隊友們離開這裡。】
白沙倒不覺得白銀中樞在說謊。
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和她交談的態度相當“客氣”。它答應的承諾應該會兌現。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他們身上的病毒‘內爾伽勒’恐怕真不是帝國科技能夠解開的,否則白銀中樞也不會答應地這麼乾脆。
“……好。”白沙一字一頓地說,“我答應你的邀請。”
白沙話音剛落,他們身後的沙麵開始震顫,不多時,一道拱門緩緩從沙礫中升起,銀白色的金屬門刺啦一聲打開,帝國的救援隊神色焦急地趕了進來——
“快,他們在那邊!”
“有很多傷員……醫療艙準備!”
看這架勢,他們已經守在外麵很久,估計一直在瘋狂破譯安全係統,企圖得到開啟出口的權限,但因為白銀中樞的阻擾,一直沒有成功……直到白銀中樞答應放他們出去。
白沙看著忙碌的人群,悄悄解散了共鳴。她躺在駕駛艙裡,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感覺疲憊極了。
救援隊裡領頭的醫生把昏迷的學生抬入急救艙,仔細地檢查他們,不一會兒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發送紅色警報。”這位醫生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這些昏迷的人身體中特殊的物質,很有可能是某種病毒。我們得馬上把他們隔離輸送回天樞星。”
紅色警報,說明這可能是某種未知的烈性疾病,傳染性未知。
現場的氣氛陡然沉重起來。
有個披著白大褂的醫療兵走到白沙身邊:“抱歉,殿下,根據相關規定,您也需要跟著一起通過隔離輸送渠道回到天樞星……”
“這裡的事情還沒解決。”白沙說,“聯邦那邊怎麼樣了?”
“暫時不清楚。”醫療兵回答,“聽說聯邦那邊也剛剛打開賽場入口,這時候應該在忙著清點人數。”
白沙點了點頭,讓他打開光腦,把一份資料傳輸給他——那是她之前從那些死掉的聯邦學生的機甲裡拷貝來的資料,還有一些現場的掃描記錄。
醫療兵有些遲疑:“……這是?”
“把這份資料轉交給各大軍校的帶隊老師。”白沙的嗓音有些沙啞,“順便通知我們的賽事主辦人員,還有我們的外交安全部門……總之,能通知的全都給我通知一遍。”
醫療兵點開那份資料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也馬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點點頭:“是,我明白了。可是您為什麼要我去通知……?”
“為了讓大家保持清醒,我剛才一直在使用‘共鳴’。”白沙揉著自己的額頭,輕聲說,“我的精神力消耗太大,需要休息。接下來的幾小時內我可能會一睡不起,恐怕沒精力密切關注事態的進展。”
醫療兵看著白沙眉頭緊蹙的樣子——他從未見這位皇儲殿下的臉色如此蒼白無力過,於是馬上相信了白沙的說辭:“好,我辦妥這件事。轉移傷員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們的太空船都停在外麵,您可以先去休息片刻。”
白沙點了點頭。
她穿過忙碌的人群,鑽進一艘空著的單人飛船,在駕駛座上坐穩。
白色的字體果然又浮現在屏幕上。
【我已經履行了承諾。】
【期待和你的見麵。】
白沙冷冷地瞥了屏幕一眼,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臉上。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她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一張床上,頭頂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沙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拉開被子,站起來打量四周。發現這個房間的格局類似度假賓館,室內的陳設、裝飾品應有儘有,唯一的特殊點就在於門窗被銀色的金屬板直接焊死,限製了住客的行動。白沙一湊近窗戶,眼前就浮現出了一道閃爍的警告標識。內容大概是“您正處於隔離觀察期,請不要嘗試強行離開此房間,有任何需要,摁牆上按鈕即可”。
突然,光腦的鈴聲響了起來。
白沙扭頭一看,發現她的光腦也被卸下消毒過,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她打開光腦,發現自己接收到了很多條信息。
白沙一條一條翻過去。
首先是幾條來自她舅舅的信息。她舅舅表示,隔離期結束後就把她接回幽都星,讓她在那個房間裡多忍幾天。外麵的事情有他們這些大人處理,不會出問題。
然後是韓曨、紀倫等等熟人的問候。大概是問她身體如何,有沒有被影響。
最近一條是俞言。
他給白沙發了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西諾和岑月淮——他們都穿著白色的病號服,在完全與外界隔離的醫療艙裡沉睡著。他們臉色蒼白,戴著麵罩,呼吸時胸膛的起伏十分輕微。
俞言安慰白沙:現在岑月淮和西諾的狀態都穩定住了,至於他和紀雅,除了有些頭暈外並沒有什麼大毛病。醫療救援隊給他們所有人都做了檢測,白沙感染病毒的症狀最輕微,但她昏睡的時間卻比紀雅和俞言要久,讓他們挺擔心的。
白沙手指一動,給他發了條回信:醒了,一切都好。
隨後,她把光腦放回桌麵上,摁下牆上的一個按鈕:
“給我弄台全息模擬艙來。”
……
幽都星。
皇帝召開了緊急會議,把重要的大臣全都聚集在了幽都星的議事廳內——皇帝很少這樣把一群人叫到自己的地盤上,除非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輝煌的燈火把幽深的宮殿照的亮如白晝。大臣們站在漆黑的長桌兩側,麵前擺著一份份資料,這些資料內容極為豐富,其中也包括之前從白沙那裡抄送的證據。
這些資料證明了三點:
第一,聯邦近日的變化正是白銀中樞在背後推動。
第二,寧鴻雪那傳奇一般的發家史在開頭的時候確實和白銀中樞扯不上關係,但在後期,他回到聯邦首都之後勢力能增長地如此之快,和白銀中樞的力量密不可分——他最擅長的是利誘,他拋出神奇的白銀科技作為誘餌,拋出名為“永生”的、大多數人都無法拒絕的頂級誘惑……這一切都是通過聯邦的新興組織“不死蟬議會”進行的。
第三,剛剛發生在聯合軍演中的意外。看似有聯邦學生在帝**校生的手下喪生,但很明顯,這是一個陷阱。而且還有不少學生在那場聯合軍演中感染了未知病毒,疑似是某種針對帝國人研發的秘密武器。
總之,這一切都表明,聯邦正在向一個十分危險的方向發展。他們不僅有挑起戰爭的意願,甚至做好了開啟戰爭的準備。
“……這次會議的主題,就是怎樣應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主持會議的是內閣首領韓溪,他肅然威嚴的聲音在議事廳內回蕩開,“我們需要討論接下來的應對方針。”
“還有什麼可討論的?寧鴻雪的狼子野心都已經擺在明麵上了。要我看,我們就該趁著寧鴻雪沒有掌握聯邦所有力量的時候,直接和他們撕破臉皮,打他們一個出其不意。”某位獸種家族的將領說道。
“在推翻白銀□□的戰爭裡,我們阿瑞斯帝國和星際聯邦曾經是親密合作的戰友。現在白銀勢力在聯邦的高層中複辟,但這隻是一部分主戰派的意願,並不是聯邦億萬民眾想看見的。”某位氣質儒雅的大臣說道,“之前聯邦不是還陷入了內亂嗎?八成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白銀勢力在聯邦的高層中奪權,殘害的對象也不僅僅是帝國人,還有他們聯邦人……我個人認為,戰爭是最後的、迫不得已的手段,目前我們最該做的是探清楚白銀勢力的虛實,和聯邦內部可以溝通的勢力合作,撥亂反正即可。”
“說是‘撥亂反正’,到最後也非要用兵不可。”那位將領的眼神如堅冰般森寒,令人不敢逼視,“就說說那些還躺在醫療倉裡的學生——他們身上的病毒基本無藥可解。你們想儘量不傷及無辜,以最小的影響把這件事解決,這是非常人道主義。可人家打的是什麼念頭?這種病毒隻毀壞阿瑞斯人的基因。他們是要我們直接滅種!難道我們還要坐以待斃,等著人家把病毒散播過來嗎?”
“說起這個病毒,它不是真正的無藥可解。”韓溪忽然淡淡出聲說了一句。
會議桌上的大臣們紛紛把視線轉向他,尤其是剛才那個情緒激動的將領,不少人麵露遲疑。不是說這個病毒以他們目前的科技無法消除嗎?
“病毒研究小組那邊已經證實,讓病毒消失的方法隻有一個。”韓溪頓了頓,說道,“自爆精神體。”
在場的人神情一震。
自爆精神體……精神體是帝國人的半身,自爆精神體就是另一種概念上的自殺行為。這麼做之後不僅會喪失所有的精神力,且體質也會大不如前,救治不及時的甚至活不了幾年。
“這是怎麼證實的?”有人忍不住說道。
“有兩個軍校生,因為忍受不了病毒入侵導致的發狂狀態,選擇了自爆精神體。這些病毒依附在精神體上,就像是啃食世界樹的尼德霍格,其毒素讓人的精神體不斷枯萎。精神體試圖反抗,所以人才會顯露出發狂的征兆。自爆精神體的同時也就清除了那些病毒。”韓溪緩緩說道,“這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手段。不過那兩個學生都活了下來,目前狀況還算穩定。也是他們性格剛烈,忍受不了無法自主的生活,所以才做了這種選擇。”
“……”
議事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現在擺在他們麵前的,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感染了病毒不一定會死;壞消息,就算僥幸沒死也會變成廢人,對於一些視精神體為命的阿瑞斯人來說,這跟死也沒什麼區彆。
“病毒的傳播途徑呢?”
“初步斷定,是空氣傳播。但這些病毒似乎是受控製的。並不是所有接觸了它的人都會被感染。也不是所有的感染者都會馬上發作。”
換句話說,這更像是一種專門針對阿瑞斯人設計的生化武器。
“……為求自保,我建議各部門馬上進入備戰狀態。”
“自保?再等下去也隻會等到白銀中樞繼續壯大勢力的結果。”
“目前的要務是確定白銀中樞對聯邦的掌控已經到什麼程度了……”
“近期,聯邦出現了大批的全息模擬艙強行休眠事故。我看,那就是白銀中樞在排除異己。不願意配合它的人,估計早已經失去自主意識。聯邦軍部又在推行精神矩陣技術……毫無疑問,最後軍隊的主導權也在它手上。現在聯邦上上下下已經完全沒有反抗的力量,注定要變成白銀中樞的傀儡。我建議,在對方向我們發動侵略之前,主動出擊,以軍事手段切斷對方的能源供給係統,再重點打擊聯邦的幾大軍事基地。由於我們的敵人並不隻是人類,綏靖和談判手段能達到的效果有限。既然要下手,就必須快、準、狠——”
“入局之前,你們總得先揣摩揣摩對方的路數。”
韓溪身邊,一個軍服上掛滿勳章、發絲裡摻雜著幾縷白色的將軍站起來。他一開口,原本已經顯現出雜亂氛圍的議事廳再次陷入安靜。
“發動戰爭,說起來簡單。我們當初為什麼要和聯邦休戰?不就是厭煩了這數十年來的猜忌和爭端?現在就判定聯邦會淪陷在白銀中樞手中,為時尚早。我們有反抗的意誌,聯邦的人民未必就沒有。或許他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奮鬥,隻是我們這些外人看不見而已。”
“退一步說,就算真的要開戰,你們能猜到白銀中樞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嗎?你們知道它手裡還有多少能用的底牌嗎?輕舉妄動的結果隻能帶來毀滅。彆忘了,打敗白銀中樞不是殺死一隻動物那麼簡單——它是無形的。”
之前爭論不休的大臣們齊齊沉默。
“現在,集合你們所有人的智慧,看破白銀中樞的目的才最重要。它現在還沒有完全掌握聯邦的所有資源,應當是韜光養晦的時候,為什麼它偏偏出手散播了病毒,引起了我們的警覺?它有這種招數,等我們和聯邦兵戎相見的時候,在戰場上大範圍投放,不是利益更大嗎?”
“白銀中樞似乎在等待。它究竟在等待什麼——這才是你們該深思的東西。”
老將軍的發言振聾發聵。
大臣們也紛紛思索起來。
他們手上掌握的信息說多不多,實在看不透白銀中樞最近的行動。
反倒是塞西爾·羅寧,他坐在王座上,眸光一凝,眼底亮起如寶石般的光暈。他打開光腦,詢問正在看顧白沙的人,問白沙的近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