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來並沒有那麼複雜。
感情是需要培養的,至少在她的理解中是這樣。
鬆雪想不通的是,明明自己和朝日奈兄弟們“認識”並沒有多久——就算是朝夕相處,這裡也有十三個人,再去掉工作、學習的時間不算,分給每一個人的時間就更少了——他們那些過剩的好感度和充沛的感情到底是哪裡來的?
不明白,搞不明白。
畢竟,她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乙女玩家,也不是一個無師自通的時間管理大師。
那邊,朝日奈光陷入對新劇本霸道總裁和十幾個逃跑小嬌妻的構思,鬆雪也獨自沉思著,穿過走廊往回走。
路過新房間時,裡麵傳出椿的聲音:“嘿,昴醬,幫我拿一塊抹布——”
下一秒又響起了撲通的碰撞聲響,然後,在椿嘻嘻哈哈的笑聲中,朝日奈昴踉蹌著走出房間,抓了抓頭發。
他回過頭來,看到了鬆雪,局促地笑了笑。
“我以為是在叫我……”高大的黑發青年訥訥地解釋道。
鬆雪往裡探頭看了一眼,逆卷昴皺著眉頭站在衛生間前,雙手環胸,審視著牆角的掃把和拖布,露出了一言難儘的表情。
“嗨,”她打了聲招呼,“真的不需要幫忙嗎?”
他立刻朝她看來,投來目光後又短促地收回去,語氣生澀地開了口:“你們家……挺熱鬨的。”
鬆雪越過他的肩膀往裡看,對上朝日奈椿笑嘻嘻地招手,又說:“其實我也剛來沒多久,嗯……就算是普通人類,一家人這麼多兄弟,也是很少見的,啊、總之,習慣就好。”
於是,逆卷昴沒再說什麼,蹲下去撿起了一塊抹布,動作遲鈍得像是生鏽多年的機器人。
鬆雪沒有馬上離開,停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
“唔,不走嗎?”
在她身後,朝日奈昴耐不住輕聲問了一句,才看到她滿臉感慨地轉過身來,邊走邊說,“我感覺摸索到新的遊戲規則了。”
“欸?什麼規則……”
“人和吸血鬼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物。”鬆雪沉思著說,“所有的攻略都是讓我們去適應他們的世界、他們的脾氣……不是抖M的人怎麼可能堅持得下去呢?但反過來,讓他們去適應我們正常人的規則,這未嘗不是一種新的攻略方式。”
簡單來說,要麼被抖S吸血鬼改變,要麼改變他們。
朝日奈昴和她並肩走向電梯,聽得雲裡霧裡。
“那個,我不是很懂。”他猶猶豫豫地說,“既然不是同類人……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呢?”
——因為,這個世界的主題是戀愛?
鬆雪一邊琢磨著,一邊試圖強行解釋:“知慕少艾,青春期的躁動吧——這種朦朧的感情,也不一定就是‘喜歡’吧?”
朝日奈昴按下電梯鍵,同時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已經不小了。”許久,她才聽到他低聲喃喃。
鬆雪也愣了一下。看著電梯門打開,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擋在了門口,抬頭對上他的眼睛,十分嚴肅。
“突然這麼說,那——昴哥,也喜歡我嗎?”
對方明顯猝不及防,表情僵硬,麵頰染了一層微紅,目光也左躲右閃,不太敢對上她的注視。
“不是,我是說,我們才認識……”他乾巴巴地說,一邊艱難地吞咽口水,“這種話,還太早了。”
鬆雪:“……”
怎麼回事老兄,幾天前見的時候你還是個對女生避之不及的純情君啊,怎麼突然就開竅了!
總覺得,在她離開的短短一天裡,似乎發生了什麼……
“不是一天,是一周。”朝日奈梓耐心地說著,將檸檬水倒入杯中,遞了過來。
旁邊的彌端上右京做好的小蛋糕,用力點頭表示附和:“是整整一周誒!”
“那麼就是——”鬆雪很快反應過來,“時間差?”
右京解了圍裙,回到桌旁坐下,扶了扶眼鏡:“隻能這麼解釋了,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兩年前你和侑介是同班同學,現在看起來卻比他小一些。如果兩個世界的流速並不一致,我們這裡過去了兩年,對於小光你來說,可能……”
她回想起憐司等人的話,慢慢地點頭:“逆卷家的人說,我還差幾個月才滿十八歲。”
而原本應該和她同齡的朝日奈侑介早已經上了大學。
餐桌陷入了沉默。
認知中的世界突然變得如此不科學,想必大家一時間都很難接受。
當然,他們更不會想到,她這個趕鴨子上架的“妹妹”,其實是其他世界的人吧?
不知道為什麼,鬆雪感覺兄長們的神情都有些沉重,反而是朝日奈彌彎起唇角露出好看的笑容,眼睛也閃亮閃亮的。
“這樣一來,我和姐姐又靠近了許多,就更有機會啦!”
少年,你的思想很危險呀。
她欲言又止,而右京和梓同時看了他一眼。
彌被他們眼神中無形的寒意震懾,吐了吐舌頭,縮回了脖子。
鬆雪也默默地低下頭,假裝喝檸檬水,心情也十分沉重。她想了想先前朝日奈光的提醒……
啊,頭疼。
顯而易見,她這陣子的努力根本沒起到什麼作用。可能大家都默認男女之間不可能有純潔的友情……呃,還有親情吧。
不過,她這個女主角都壓根沒想著攻略的事,反而是這些男主角這麼積極地想要推動劇情發展,是不是太奇怪了啊?
如果是成年人還比較含蓄的話……
鬆雪一走出客廳,就被朝日奈風鬥氣勢洶洶地攔下了:“我正好找你呢,要不要來下棋?”
“誒?”
風鬥笑眯眯地舉起棋盤:“我約了逆卷君,還叫了侑介哦。”
“……你真的忘記他是吸血鬼了嗎?”
風鬥把她拉進了電梯,滿不在乎地說:“我覺得他也沒有傳說故事裡的那麼可怕嘛,長得也……”
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轉為嘀咕:“也還行吧。”
逆卷家的基因的確很優秀,從五官長相,到體型氣質,還有逆卷昴略顯陰鬱又桀驁不馴的眼神,讓浸淫娛樂圈許久的風鬥都挑不出什麼差錯,也正因為如此,他感到了十足的危機感。
朝日奈椿把房間收拾好就溜了,留著逆卷昴一個人待著。
他也什麼都沒做,就坐在床邊發呆,屋外的陽光已經被窗簾蓋住,隻穿過縫隙在地板上留下狹長的一條金線。
侑介拉開門時,被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紅眸嚇了一跳,後退兩步差點踩到鬆雪,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想起對方的身份,乾咳著說:“不是吧,怎麼不開燈啊?”
逆卷昴冷冷地看著他們,沒說話。
“抱歉,又來打擾你啦。”鬆雪在他身旁坐下時,趁著風鬥在桌上擺弄棋盤發出聲響,悄聲跟他說道,“這裡沒有棺材,你還能適應嗎?”
逆卷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呃,不用勉強。”鬆雪又說,低頭看到床沿的木板上留下了凹陷的指痕,緩緩地咽了咽口水。
侑介極不情願地把椅子搬了過來,而風鬥也終於放下花哨的彩色棋子,將一顆骰子扔了過來:“喂,飛行棋玩過麼?”
少年的友誼往往建立在打架與遊戲上。
當一盤飛行棋大戰結束時,鬆雪還不太能確定他們之間的氣氛是否緩和一些,不過,逆卷昴身上的“殺氣”確實收斂了起來,至少沒有一言不合就拆家。
他將大部分的注意力投入在棋局中,也沒去理會風鬥和侑介之間硝煙四起的舌戰,擰著眉毛,盯著鬆雪遞到他手心裡的那顆骰子,一張冷酷的臉難得露出幾分迷茫。
——他沒玩過。
魔界不是沒有飛行棋,可像他這樣寧願睡覺也不想和兄弟們打交道的“獨狼”,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學校都沒有同伴,自然不會接觸這種多人互動的遊戲。
“贏啦。”
鬆雪將最後一顆棋子扔出棋盤,拍了拍手心,迅速催促風鬥和侑介,把他們趕出了房間,然後回頭看向逆卷昴。
“哎,我的棋——”
“放心,等會還給你。”她匆匆合上門縫。
鬆雪回到床邊,看著昴緊皺的眉頭,猶豫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他沒有回答,思考了一會兒。
“你……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當然不是。”鬆雪回答得很果斷,坐下來,收拾散落的棋子,一邊說,“等這裡的事情結束以後,我會先回一趟老家……然後,再去做新工作。”
昴微微古怪地抬起頭,看著她:“這裡不是你家麼?”
“暫時是,但不完全是。”她略感糾結地答道。
“……”他停頓了一會兒,眼眸中翻湧著濃鬱的深紅色,問道,“那我呢?”
逆卷昴似乎有點緊張。
他雙手扣緊,指關節抵著自己的手背,嘴唇也抿緊了。
“當然是和我一起走啊。”鬆雪不假思索地說,“反正你也離家出走了,不就是想看看外麵的世界嗎?恰好的,我的工作就是在不同的世界亂跑。如果你什麼時候想回家了,我可以拜托朋友送你回去——或者,你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可以不用再跟著我……”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歪頭想著。
說起來,吸血鬼會有什麼人生理想嗎?
這麼漫長的生命,如果始終無所事事的話,那也太無聊了。難怪他們都喜歡睡覺——還喜歡在棺材裡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