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佳抬手撥弄了一下孟亦舟的頭發,說也該剪了,有點遮耳朵。然後似乎想起什麼,說:“對了,你去一趟書房,你爸要跟你聊聊讀書的事,趁我們這兩天有空,幫你打點一下。”
孟亦舟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燒掉錄取通知書是少年人被愛衝昏頭腦的一時衝動,可冷靜下來,讀研還是融入電影圈,總歸要儘快做打算。
孟亦舟上了三樓,站在桃木色門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門。
那頭很快傳來一道音色微沉,略帶沙啞的聲音:“進來。”
小樓的裝修偏複古式,書房改造成兩麵巨大的落地窗。
孟浩欽剛洗完澡,換上棉質睡衣,坐在旋轉椅上,他麵前擺著電腦,正在看劇組最新剪輯好的幾個片頭。
孟浩欽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疲倦中帶著蒼白。
在孟亦舟的記憶裡,孟浩欽總是意氣風發、運籌帷幄。他是傳奇的天才導演,麵對過尖銳的評價,冰冷的票房數字,挑戰過難度極大的英雄片、武俠片和諜戰片,又橫跨東西方文化,打通商業與藝術電影界限,擁有三座金熊,兩座金獅,一座奧斯卡,捧出了無數好演員。
孟浩欽頭戴皇冠,是電影世界裡的唯一的王,沒有人會否認他的成就。
孟亦舟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這麼精神不濟的樣子,他皺了皺眉,問道:“您身體不舒服嗎?”
孟浩欽以拳掩唇,乾咳兩聲,隻說染了點風寒,吃了藥就沒事了,又問孟亦舟:“你的offer下來了吧,什麼時候去報道?”
通知書是老林去郵政局取的,孟浩欽常年在外,但一向很關心兒子的前途大事。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孟亦舟快速在腦子尋找托詞,可惜想了半天,覺得不如直說:“我不去德國了。”
孟浩欽放在鼠標上的手指不明顯地頓了下,隻是一瞬,便恢複正常。
“為什麼?”孟浩欽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握拳,以一個審度的姿態看向他,“給我一個理由。”
改變主意,留在國內,一來是受了江月雯那番話的影響,二來也是為了沈晚欲。
那個躲在門背後的眼神孟亦舟忘不了,一想到心都揪起來。
等待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就像孟亦舟童年時期總是孤零零地坐在露台上,眺首盼望,希望姚佳和孟浩欽早點回家,他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但這份心意不堪言,不可說。
“國內也有很好的大學,不一定非要出國,”孟亦舟麵上保持著他一慣的冷靜,他斟酌著語氣說,“您之前不也希望我儘快入行,我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考研。”
“那你這一年多忙前忙後,又是疫苗又是考證的,是在乾什麼?”
孟浩欽並非不認可國內的學術水平,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藝術表演,中國都有頂尖的電影學院,他有人脈有資源,鋪路更方便,可孟浩欽想不通,柏林是孟亦舟的夢想,他明明已經拿到入場券,為什麼要放棄?
孟亦舟說:“您就當我任性好了,我就是不想去了。”
沉默讓房間內的氣氛急速驟降。
父子倆一站一坐,形成對峙姿態。
孟浩欽沒有生氣也沒有動怒,他關了電腦,抬眸,那兩道灼灼目光極具威迫力,像要透過孟亦舟的不言語看穿他。
孟亦舟站得筆直,安靜地接受父親的打量,在無聲中一來一回做著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