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倒不怪洪衍眼拙,張寶成今兒休息沒穿警服。另外,這小子已經喝得小臉上了色。
他一溜歪斜地走了過來,傻乎乎地笑著。怎麼看都有點反常,和平時的機靈精明大不一樣。
而還沒等洪衍武開口問話呢,張寶成這小子自己就把心事給禿嚕了。
“正好,你來了,咱倆得再喝點,乾一個……為什麼?為了我跟你是一樣倒黴。彆提了……”
跟著張寶成湊近一拉洪衍武,壓低了聲音。“我那個對象啊,你見過的,她明確地把我蹬了!哎,嫌我小片兒警沒前途、沒文化、沒出息!你說她這是什麼思想覺悟!她覺得自己怪不錯呢。不就認識個五線譜嗎?靠她那個局長舅舅才調動到文化宮去的,有什麼呀……”
得,敢情這兒又一位!要說巧也沒這種巧法啊?今兒這日子口都邪了!
洪衍武抬起頭和宋國甫對視一樣,倆人想笑卻笑不出來。沒彆的,他們隻能拉著張寶成坐回到桌子上。
宋國甫和張寶成在常顯璋的婚禮上見過,雖然不熟,可越是這樣反倒沒了什麼丟人的顧忌。他就主動把自己的事兒拿出來,又小聲炒了一遍“回鍋肉”。
這還真對路子。張寶成的情緒不但好多了。同樣的處境,也毫不費力就拉近了幾個人的心理距離。三人的這頓酒還真是非一起喝不可了。
於是很快,洪衍武和宋國甫就買來了酒和菜。
副食店裡的散酒分三個級彆。八分的、一毛三的和一毛七的。
洪衍武當然要最好的,一毛七的,每人二兩。都裝在一種特彆厚實的白瓷杯子裡。然後還可以把這幾杯酒放在店中央煤球取暖爐上的鐵盒子裡去熱酒。
那盒子麵是一個一個的空圓,正好把酒杯放進去。鐵盒子裡麵有熱水,“咕嘟咕嘟”隻需一會兒,熱氣摻著酒香就飄了出來,這就是當年酒鋪裡獨有的味道。
另外就是酒菜。副食店裡當然不會有粉皮、拍黃瓜那類需要加工的涼菜。現買現稱的是各種灌腸(從最廉價的粉腸到廣東香腸)、排叉和一種稱為“素蝦”的豆製品。而櫃台擺的一盤盤的碟子,裡麵是事先放好的醃雞子、鹹鴨蛋、和廣味香腸等。
洪衍武也是每樣都要了點,滿滿騰騰擺了一桌子。
而這還是不夠。俗話說煙酒不分家。洪衍武的煙抽完了,也得買一包。他看了看,就相中了櫃台裡帶鋁管的國產雪茄。
臨掏錢時他想起了張寶成那個臭腳丫子對象逼他戒煙的事兒。就故意指著雪茄問他,“來根帶勁兒的怎麼樣?抽不抽啊?”
張寶成果然義無反顧地回答。“抽啊。現在誰還他媽能管我?哥們兒自由了!”
就這樣,這頓酒最終喝得熱鬨、新穎之極,就連幾個售貨員都長了見識,看得瞠目結舌。
那是一副什麼景象啊?
售貨員見過嘬釘子下酒的主兒,見過一個鹹鴨蛋能就酒吃一禮拜的主兒,見過端著半杯涼水四處搭顧蹭人酒的主兒,可真沒見過要這麼多酒菜的主兒。
而且這幫小子後來還要了一瓶青梅酒,一瓶玫瑰酒,居然和白酒摻在一起喝。聲稱是什麼外國的“雞尾酒”。
最絕的是每個人還學著電影裡的樣子叼上了雪茄。那小煙兒一冒,手指輕彈的揍性,怎麼看也不想紅旗底下長出來的苗兒啊。奢侈程度在這裡絕對是空前的。
嘿!又吃又喝又抽又聊又看雪!夠滋的啊!
確實如此,仨人這一番暢飲一直喝到了下午兩點。他們終於不勝酒力,帶著抱團取暖的慰藉,各自歸家了。
此時此刻,陽光映照著雪光讓人睜不開眼。洪衍武也就盼著一件事,回去倒頭就睡,先悶一覺,醒了這天也就差不多過去了。明天就是除夕,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隻是可惜啊,今兒哪兒哪兒都透著邪性,他還是低估了命運這家夥調戲人的決心和手腕兒。
他才剛到西院兒門口就發現了院外停著一輛吉普車。然後一進屋,果不其然,楊衛帆來了。這家夥正抽著煙、喝著茶和下了班兒的陳力泉說話呢。
這一見著他,簡直像見著親人啊。煙一扔,茶杯一放,人“騰”地一下就從椅子上蹦起來了。
“小武。哥們兒流年不利,快!你快給我出個主意吧!”
沒想到楊衛帆這麼激動,洪衍武跟著感覺,暈頭漲腦下就隨口說了一句。
“你?你又怎麼了?你不會也讓周曼娜給蹬了吧……”
卻沒想到這話差點被把楊衛帆招哭嘍。
“要是那樣就好了!我……我他媽攤上大事兒了……我跟她……那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