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褘白了葉琛一眼:“什麼叫以我們倆這性格?我性格和你可不一樣。”
王褘是個君子。葉琛告訴了他這個重要的事,他也將陳府中朱家父子那異常的黏糊告訴了葉琛。
葉琛笑得直不起腰:“沒想到咱們主公在標兒麵前居然如此卑微。”
笑過之後,葉琛歎氣道:“真是羨慕標兒啊。”
王褘沉默著點頭。
他知道朱家父子這相處有違父子常理,但他是真的羨慕。
雖他不像陳標一樣是真的“神童”,但也有神童之名,從小就懂得很多事。
但父母總是以“你還小”為由,擅自為他決定一些令他厭惡的事。他到成年後,就開始反抗家裡的安排,擅自繼承了呂祖謙衣缽。
包括王褘自己在內爺孫三代皆朱門嫡傳,王褘還去繼承事功學派的衣缽,可見他嘴上說著“父母都是為了你好”,實際上……嗯,他的傲氣和主見可不會因為什麼“孝”字而改變。
葉琛也是如此。越聰明的孩子就越有主見,越早和父母產生分歧。
誰不渴望父母的尊重呢?
王褘道:“主公是個好父親。”
葉琛點頭:“這樣的主公,未來要變成孤家寡人,我怎麼不信呢?”
王褘眼皮子跳了跳,突然站起來,結果腦袋撞在了車廂頂,疼得抱著頭蹲下來。
葉琛趕緊把王褘拉到座位上坐好:“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這麼激動?”
王褘捂著腦袋,咬牙驚恐道:“標兒看到的未來,有說過他自己的情況嗎?!不是陳標,而是未來太子的情況!”
葉琛搖頭:“標兒從未說過。人或許看不到自己的未來。我猜標兒弱冠之年才能歸位,就是因為歸位之後就看不到未來?”
王褘焦急道:“隻是這樣嗎?!”
葉琛道:“你的意思是……難道還有更嚴重的情況?”
王褘深呼吸,壓低聲音道:“開國帝王要成為孤家寡人隻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他自己忌憚功臣功高蓋主,一個是他認為自己的繼承人壓不住功臣。以主公驍勇,哪個功臣能功高蓋主?以標兒聰慧,哪個功臣能壓製標兒?!”
葉琛皺著眉頭細思王褘話中含義,然後猛地站起來,頭頂“咚”的一聲撞車廂頂部,然後抱頭蹲下痛呼。
……
朱元璋抱著兒子寫完保證書後,留下了“陳國瑞”的大名,當著兒子的麵按手印畫押:“兒子,怎麼開始不高興?爹爹我都畫押了!”
陳標吹乾墨跡,將保證書仔細收好。
什麼爹爹?疊字字,惡心心。
他道:“我隻是不高興自己和大帥的繼承人綁定。如果大帥繼承人出事,我豈不是要陪葬……”
朱元璋驚恐道:“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啊呸呸,不吉利的話飛走飛走,童言無忌!”
陳標道:“我隻是說一種可能性。”
朱元璋道:“沒這種可能!”
陳標道:“假如呢?”
朱元璋道:“不能假如!”
陳標無奈:“爹,你彆感情用事,我說正事呢!咱們認真分析!”
朱元璋很想捂住耳朵,說自己不想分析這種可能。
但看著兒子認真的表情,他隻能忍著鬱悶悶聲道:“假如、假如了你也不可能有事。輔佐不了這個,就輔佐那個唄。不過兒子,大帥的繼承人健康得很,不可能有事!”
陳標見自家爹非常抗拒提這件事,“嗯”了一聲,沒再繼續說。
朱元璋鬆了一口氣,繼續在心裡不斷念叨“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朱元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標兒啊,你怎麼把事老往壞處想?退一萬步,就算……就算……那個了,之後的繼承人也需要人輔佐啊。”
陳標道:“如果新的繼承人壓製不住輔臣,恐怕輔臣就會被除掉了。”
朱元璋皺眉:“除掉誰也不會除掉你。就算繼承人再怎麼換,你和繼承人也是同輩,繼承人怎麼會壓製不住你?隻有你徐叔和李叔那種老資格的功臣,才有資格被大帥忌憚吧?”
(正在打仗的徐達和正在肝公務的李善長齊齊打了個噴嚏。)
陳標捏了捏肉乎乎的下巴:“說得也是。不過爹,你也是老資格。“
朱元璋見兒子下巴手感極好,也捏了捏:“簡單。我看史書中,父子倆不能同時在朝中當實權重臣。等你及冠之後,你爹我就致仕,帶著你娘遊山玩水去。”
陳標眼睛一亮:“爹?你認真的?你舍得?”
朱元璋灑脫笑道:“有什麼舍不得?你跟你爹說了那麼多海外的趣事,我還真想出去看看。世界這麼大,若局限於一地,那這人生就太虧了。”
朱元璋沒開玩笑。
等他把華夏大地打下來交給兒子治理,他就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如果能打下更多的地方送給兒子就好了。
都當皇帝了,誰不想當個千古一帝呢?
可惜前人幾乎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極致,他所處的這個時代又沒到天書中的“開天辟地”的時機,隻能委委屈屈當個眾多皇帝中的一個,朱元璋心裡非常非常的不滿。
就算是皇帝,他也要和兒子一起當頂頂厲害的那個!
陳標想了想,發現他爹說的非常有道理。
隻要他家獨善其身,隻忠誠於朱元璋,之後也不沾軍權,就算太子死了,他也極可能被朱元璋留給太孫……
呃?呃!
陳標抹了頭上不存在的冷汗。留給太孫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
罷了,等馬皇後和朱太子一死,他就找借口帶著全家人出海得了。
陳標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他爹馬皇後和朱太子會比朱元璋早死,導致朱元璋變成個老瘋子的事。
他猶豫的原因是擔心他爹一害怕,帶著他家投奔其他人。
許多人都說元末是個簡單模式,朱元璋妥妥當皇帝。
陳標穿越前也以為如此。
但當他了解了這個時代之後,才發現元末也是個怪物房。朱元璋奪得天下,隻是因為他更厲害。
首先,元朝此刻其實氣數未儘。
脫脫是罕見的天才將領和大元忠臣。雖脫脫遇到了昏君被毒死,但元朝又出現了一個王保保,才華不在脫脫之下。昏君的太子也是個厲害的人物。隻要昏君一死,元朝恐怕立刻就會恢複元氣。
然後,張士誠是個很厲害的梟雄和天才將領。
至正十四年(公元1354年),大丞相脫脫率百萬大軍圍攻高郵城,要一舉殲滅張士誠所率農民起義局。
張士誠據守高郵城百日,城中軍民僅剩幾千,生生拖到了脫脫被朝中政敵攻訐回大都。元軍一換將,張士誠立刻冒險帶領幾千軍民殺出,大敗元軍,以少勝多。
自高郵之戰後,元軍從進攻變成抵擋,南方江山基本被起義軍占領。若在曆史書中,這一戰絕對夠資格被稱為元末農民起義軍“轉折一戰”。
打出這樣奇跡戰役,張士誠怎可能是平庸的人?
再說韓宋王朝和陳友諒。
韓宋王朝現在雖然節節敗退,之前可是打到了上都;陳友諒雖現在還未稱帝,但其人也是如常遇春和徐達這樣的常勝將軍,戰績無數。
現在朱元璋麾下領地很安全,不是因為朱元璋太強,而是朱元璋太弱,弱到沒人率先對付他。
幾月前,陳標他爹還對陳標叨叨,元軍打了韓宋,然後非常客氣地和朱元璋派去的使者喝了酒,雙方進行了友好會談,儘興而歸。
看看,無論哪個勢力,都是留著朱元璋當中間緩衝地帶呢。
朱元璋搞什麼放腳和井田製,周圍勢力都是把朱元璋當笑話看。
這個時候,除非有大能耐的人,誰也不相信朱元璋有成龍之姿。這也是謝再興作為一方鎮守大將還會叛逃的原因。
陳標不知道朱元璋如何打下這天下,但肯定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絕對不輕鬆。
一個小小的變數,就可能導致朱元璋失敗。比如掌控著朱元璋錢袋子的陳家叛逃。
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不算什麼好王朝,或者說封建王朝都這麼個鬼樣子。
可如果朱元璋不當這個皇帝呢?
讓元朝平叛成功?
讓韓宋再複宋徽宗河山?
讓什麼事都緊著大地主大富商的張士誠當皇帝?
讓那個雖然還沒當老大就已經展現出好大喜功一麵的陳友諒建立王朝?
或者讓這亂世再持續幾十年?
陳標再自私,也對這人間煉獄的亂世不忍再看下去了。
大明朝再爛,比元末亂世總要強上幾分。
如果陳國瑞想要當皇帝,陳標還能生出改變曆史的動力。但陳國瑞的性格實在是太敦厚老實,完全不可能成為皇帝。陳標就歇了這個心思。
所以陳標隻是潛移默化讓他爹謹慎小心彆囂張跋扈,提前把朱元璋當皇帝好好供著,然後在海外布置產業。
結果陳標一時猶豫,居然讓自己和朱太子綁定上了。
陳標頭疼死了。他要是知道朱太子什麼時候死就好了,就不會每走一步路就如此猶豫。
朱元璋看出兒子在走神,輕輕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道:“標兒,你在愁什麼?”
陳標試探道:“我說可能,我是說可能,如果朱大帥未來確定會瘋狂,濫殺功臣,牽連無數,我們家也會被牽連進去,爹你會不會現在就反了朱元璋?”
朱元璋假裝沉思了一會兒,道:“如果這是標兒你看到的未來,那麼爹肯定會做兩手準備。你剛說井田製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我很讚同。如果我們帶著陳家全部財產投靠張士誠,張士誠聯合徐壽輝,恐怕能很快打下應天。”
陳標:“……你還真想反了朱大帥啊?”
朱元璋噗嗤笑道:“我開玩笑的。”
陳標狠狠擰了朱元璋手臂一下:“爹!我認真問你!”
朱元璋笑著揉了揉陳標的腦袋,歎了一口氣:“標兒,你看到的未來的碎片中,大帥會濫殺功臣嗎?”
陳標小聲道:“嗯。”
朱元璋頭疼無比。
他誅殺誰啊,他總不能去砍個不存在的陳國瑞。不會真把徐達砍了吧?還是湯和喝酒又誤事了,他揮淚斬湯和?
朱元璋道:“我無論怎麼說大帥不是這種人,你都不信嗎?你看大帥現在做的事,和你看到的未來的碎片真的一致嗎?標兒,不要被預言蒙蔽雙眼啊。咱們要看著現在自己判斷。”
陳標想了想朱元璋現在做的事,有些心虛:“這、這倒是,朱大帥和我夢中已經不同了。”
朱元璋道:“所以你看到的更遙遠的未來,也不一定會成真對不對?咱們都看到未來了,就可以改變未來。”
他揉了揉陳標的腦袋,入戲極深,語重心長道:“標兒,你可能怨恨爹爹拿全家的性命開玩笑,但有些事啊,比咱們的命更重要。我看這亂世中的群雄們,隻有大帥有個體恤百姓的明君的模樣。”
朱元璋說完,開始吹噓自己。
他從自己的出身誇到自己的為將才能,從軍事誇到政務中自己對百姓的同理心,從井田製一直誇到大帥為做正確的事寧願和天下正統理學決裂的勇氣。
朱元璋口若懸河,朱元璋滔滔不絕,朱元璋誇自己誇得天花亂墜,紅光滿麵。
沒錯,我就是這樣厲害,我就是天定明君,我老朱厲害得我都不知道怎麼吹噓了!
唉,原來我這麼優秀,可把我驕傲壞了!
陳標腦袋嗡嗡想,雙手捂住耳朵。
彆念了彆念了,陳師傅彆念了。
我錯了,我早知道我爹是個朱元璋吹,是個朱元璋鐵迷弟。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爹居然已經進化到了腦殘粉的地步。
如果在現代,我爹怕不是每天一個小作文誇朱元璋,並且在微博高強度搜朱元璋的名字,誰說了朱元璋一句不好,他就要與對方大戰八百回合,罵得對方刪博改名。
腦殘粉要不得啊!爹!你理智些!
陳標覺得,自己不說這個秘密不行了。
再不提醒他爹,他爹本來就一根筋的腦子,會完完全全長滿朱元璋病毒了。
陳標有氣無力道:“爹,你閉嘴,聽我說。”
朱元璋意猶未儘的閉上嘴,道:“兒子,你說。但你要是說大帥的壞話,爹我就要和你辯論到底!”
陳標嘴角抽搐。嗯嗯嗯,朱元璋腦殘粉絕不認輸是吧?
他歎氣:“是是是,現在的大帥很完美。但人總會改變。”
朱元璋道:“我相信大帥能克服一切!”
陳標幽幽道:“要是馬夫人早逝呢?”
朱元璋道:“沒問題,他一定能克服……啊?!”
朱元璋趕緊抬著兒子的腋下平舉,直視兒子的眼睛道:“兒子!這玩笑開不得啊!”
陳標道:“據說,馬夫人生育過多,傷了身子。”
朱元璋想著自家夫人生了一個兩個三個肚子中還揣了第四個,臉色瞬間煞白。
朱元璋聲音顫抖道:“這、這……我我我現在就為馬夫人請名醫!不過兒子,這、這、這生死有命,夫妻倆一個先走一個後走,很、很正常,大帥他、他一定能克服!不會瘋掉,肯定不會!”
陳標平靜道:“嗯……確實。那再加上白發人送黑發人呢?”
朱元璋:“……標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陳標在空中蹬了蹬小短腿:“爹,你先把我放地上,我怕等會兒你會摔著我。”
朱元璋雙手顫抖著把陳標穩穩放地上。
陳標離他爹遠了一點,才壓低聲音道:“你知道大帥為什麼晚年會濫殺功臣嗎?因為他嫡長子,也就是那個特彆特彆厲害的太子,會英年早逝!大帥擔心接下來的繼承人壓不住開國功臣,他也沒辦法啊。”
“所以爹啊,其實你說得對,現在的朱大帥確實不是個壞人。而且太子活著的時候,咱們隻要低調一點,將來也不會有問題。但等太子一早逝,咱們就趕緊出海吧。”
“我承認,這天下隻有大帥能平定。所以咱們千萬千萬不能現在叛逃,這個開國功臣還是要當的。隻是要早做打算,找好退路。”
“爹,這話你爛在肚子裡,千萬彆告訴其他……爹……爹?!”
朱元璋眼皮子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