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088 交稅(2 / 2)

秦娘子頓時心煩意燥,“要哭是不是?”

男孩意識到什麼,立即捂住嘴,剩下眼淚嘩嘩往下掉,爹爹在屋裡看書,哭的話會吵到他,不能哭的。

秦娘子推開他,“去旁邊玩。”

男孩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擦乾手上的水,往其他院裡去了。

讀書人多,以防打擾他們,大人們約束孩子不得吵鬨,做什麼事都需輕手輕腳的,不聽話就得挨打,這片的小孩再怎麼調皮也不敢扯開嗓門嚎哭的。

邵氏沒發現,今日又買了許多細麵,重重的好幾布袋,幸好有推車,要是挑的話,恐怕要跑好幾趟,推車拐進小巷,喧鬨半天的耳根子霎時清靜下來,她隨口提了句,“還是這邊清靜,剛剛在雜貨鋪,掌櫃的聲音鬨得我耳朵嗡嗡嗡的響。”

掌櫃是個人精,磨破嘴皮子也不肯便宜點,一個勁兒的訴苦埋怨生意不好做,甚至把家裡老人孩子拿出來說事,要不是青桃腦子轉得快,她就被其說動上當受騙了。

青桃簽的是長期買賣契約,不多留個心,她們往後是要吃大虧的。

日暮籠罩,院裡的衣衫在淡淡的晚霞裡泛著溶溶暖色,幾個孩子蹲在院牆邊,拿棍子逗弄著螞蟻,晚霞落在他們發梢,從背上溜過。

“也不知你大哥怎麼樣了?”

不讓青文下場科考是相公的意思,去年青文學問退步許多,沒有找補起來,院試沒希望,相公就想著省點錢,緩解肩頭的壓力,青文似乎不這樣想,到她們出門青文都悶悶不樂的,也不知他怎麼樣了?

青桃在前扶著推車,巷子窄小,路不平,她走得很慢,跟掌櫃討價還價許久,嗓子有點啞了,說道,“大哥會想明白的。”

想不明白也不要緊,有譚青槐和譚廣戶看著,出不了事。

推車是改造過的,左右伸縮的板車拆卸擱在家,剩下正常的板子,輕上許多,邵氏推著走了這麼久也不覺得累。

母女兩天天出門買東西,其他人見怪不怪了,但萬萬想不到母女兩這麼能買,直接用車推著回家,好奇者探頭張望,“譚嫂子,今天又買的啥呀?”

譚家真不是地主出身?普通書塾夫子養得起這種敗家娘們?

布袋裡裝的細麵,不像之前用布遮掩,邵氏沒有隱瞞,大方回答,“麵粉。”

“這麼多?”有人驚訝。

邵氏反口問了句,“多嗎?”

路上青桃和她算過了,每天做二十籠蒸屜包子饅頭至少要花二十斤細麵,車上的這些細麵用不了多久的,邵氏自言自語地說,“不多。”

柳氏在屋裡陪廖曉說話,聽到邵氏聲音就跑出來,乍眼瞧著一車東西,眼紅得很,“譚嫂子準備做買賣?”

要不是做買賣,誰舍得買這麼多東西?

“是啊。”邵氏看了眼前頭的青桃,“她爹以前在鎮上教書,無論多少,每月算有進項,來了府城就隻有往外花錢的地兒了,不做點買賣,咱喝啥吃啥啊。”

每家婦人都是這麼做的,哪怕以前手頭有點錢,進了這地,用不了多久就沒了,所以她們與邵氏感同身受,比較好奇的是,“譚嫂子準備做什麼買賣?”

“蒸點包子饅頭賣吧。”

邵氏說得簡單,在場的人聽得直皺眉,包子饅頭不要多少廚藝,揉好麵等著它發脹上鍋蒸就完事,沒幾個人舍得花錢買,至於外麵賣的那些是味道好,有錢人家吃的。

下午柳氏還跟錢娘子嘀咕譚家是不是想做買賣,沒想到這麼快就得了準信,真是鄉下來的,賣什麼不好賣包子饅頭,能掙到錢有鬼了。

她假仁假義道,“賣包子好啊,我整天忙這忙那的,好久沒吃過包子了,你們啥時候賣,到時我買兩個嘗嘗鮮。”

邵氏時時留意著腳下的路,沒看到柳氏不好看的表情,真誠地回了句,“多謝你們支持,我和青桃商量的是明天蒸幾籠去集市試試。”

調餡兒要的肉已經買好了,明早起來剁就行。

事情安排好,邵氏心裡不慌了,與大家夥聊了好幾句,進門後,柳氏突然扯著嗓門問她借院子來曬衣服,她懵了瞬,不知道怎麼回答,小聲喚青桃,“青桃...”

“娘說咱自己要用。”

邵氏心裡有了底,原話傳給柳氏,柳氏不死心,“你們不是要出門做買賣嗎,小院空著還是空著啊。”

“我們要晾蒸籠筲箕那些的...”

柳氏不信,認定邵氏小心眼故意不借,奈何已經被邵氏拒絕,不願再拉這個臉,將未乾的衣服搬進屋,與廖曉抱怨,“聽到譚家人的話了吧,咱家沒有錢,誰都能給咱臉色受,要我說啊,她做買賣隻是個噱頭,想掉個女婿是真。”

送推車的是上次的兩位公子,模樣氣度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跟譚家走得近無非想探探譚秀才的底,若譚秀才是個可造之材就好好拉攏關係,若名不副實就慢慢疏遠了去,邵氏估計看明白這點,急急忙忙想把買賣做起來,這樣就能以做買賣的名義接近兩位公子了。

柳氏說,“那兩位公子你也看見了,是個普通人嗎?”

廖曉穿針的動作停下,臉熱道,“四嫂,你說什麼呢?”

“四嫂是盼你找個好人家,四嫂打聽過了,那位公子姓錢,家住朝暉巷,那片巷子你也知道,住的全是有身份地位的。”

廖曉嗔她,咬著唇不說話。

柳氏又說,“咱家就你一個姑娘,自是希望你嫁個好人家,那錢家雖是木匠出身,比不得咱莊戶人家,但以他家的條件,在衙門謀個差事不成問題的。”

她專程問過了,朝廷科舉查得嚴,商人及其後代萬萬不能參加科舉,工匠出身則不同,要是有手藝,做官說難不難,修築堤壩,霹山修路全靠工匠出謀劃策,故而工匠地位並沒想象中低下,柳氏覺得,即便身份低又如何,有錢過好日子不就行了?

“四嫂,你就彆說了,人家沒準定親了呢?”

“你要是有這個心,改天四嫂幫你問問。”

沒有等到改天,翌日天光微明時,遠處飄來的濃鬱的肉香就讓柳氏找到了機會,邵氏說賣包子她打心眼裡覺得掙不到錢,此時聞著味兒,她有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譚家不僅能掙到錢,還能掙到大錢。

她先檢查了遍衣杆上的衣服,地方受限,衣服曬得差不多可以挪到屋裡掛著,院裡曬剛洗的,她收了其中兩件薄衫,就見不睡到天亮不起的廖曉揉著眼睛站在門口,“四嫂,你聞到香味了嗎?”

這麼香的味道,想聞不到都難。

“應該是譚家蒸包子呢,你餓了?要不我們去譚家瞅瞅?”

天色朦朧,家家戶戶屋裡亮著油燈,她們到時,譚家院裡已經站著好些人了,離得越近,肉香越是濃鬱。

濃鬱的肉香下,彌漫著菌子的清香。

沒人能在大清早抵擋住美食的誘惑。

邵氏坐在灶台後,忐忑地瞅了眼院裡烏泱泱的人又急忙低下頭去。

青桃站在門口,清麗的小臉儘是喜色,“眾嬸嬸是聞著味兒來的嗎?其實大家用不著照顧我們生意特意過來的,包子蒸好了,各位嬸嬸喊兩聲,我們給你們送去。”

“青桃丫頭,你這包子調的什麼餡兒,聞著怎麼比外邊鋪子賣的還香?”問話的是秦娘子,昨晚還跟秦柏發了許久牢騷表示不看好譚家這門買賣,結果聞著味兒就覺得話說早了,所以她才有此一問。

青桃眨眨眼,“就肉餡啊,還有從家裡帶的菌子。”

“還有呢?”

“沒了。”

青桃和邵氏昨晚揉麵揉到亥時,睡了兩個時辰就起來剁肉調餡兒,這會兒睡眼惺忪的樣子,其他人不好多問,“你娘呢?”

“守著灶呢。”

煮飯的人都清楚火候會影響飯菜味道,聽青桃這麼說,不好意思喊邵氏出來說話,秦娘子繼續問,“你們這兩天出門就是買調料去了?”

味道香醇,必不全是肉的香。

“是啊。”青桃伸了伸懶腰。

這時,灶房的邵氏喊了句,“青桃,包子好了。”

眾人來之前她們已經蒸了幾蒸屜了,搬到推車上麵放著的,也是院裡沒有掌燈,眾人注意力被灶房的味道吸引沒有看到罷了。

青桃不說穿,故作天真的問,“哪些嬸嬸要買啊?”

大家多是聞著味兒來看個稀奇,真正想買的沒幾個,柳氏有事問邵氏,自不會吝嗇,“我買五個吧...怎麼賣的?”

“包子六文錢一個,饅頭四文錢一個。”

價格比清水鎮貴個三文錢,這是青桃認真算過的,府城的物價高,麵粉調料比清水鎮的貴,若以清水鎮的價格賣,鐵定是要賠本的。

外麵的燒餅也才五文錢,一個包子就要六文,柳氏有點後悔,“這麼貴?”

“不貴的,包子饅頭都是用細麵做的,餡兒也多...”青桃看到人群裡有個小男孩,四五歲的年紀,轉身回灶房裝了個包子出來,遞到小男孩麵前,“生意開張,姐姐送你的,隻有你才有哦。”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仰頭望了眼穿灰色襖子的婦人,後者拉著他局促擺手,“不妥不妥,你們靠這個掙錢呢。”

“他今日趕巧,我送給他的。”青桃彎腰,放柔了語氣,“很好吃的,吃吧。”

男孩又咽了咽口水,掙了掙被婦人拉著的手,婦人無奈,教他,“還不快謝謝姐姐。”

“謝謝姐姐。”

青桃摸摸他的頭,“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雙手捧著碗,眼裡泛著幽綠的光,混著口水的嗓子急切說了句,“寶子。”

包子剛出鍋,瑩白的皮熱氣翻滾,他試著摸了幾下也不敢上手,婦人看他著急,蹲身,輕輕扯開包子。

薄薄的麵皮裂開,香噴噴的肉熱乎乎跳出來,很多人都低頭看著,人群裡不知誰驚呼了句,“這皮好薄呀。”

外麵買的包子皮多肉少,自家做的也是如此,邵氏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包子皮看著跟餃子皮差不多,包這麼多肉,不會虧錢嗎?

這是眾人看到包子的第一反應。

男孩迫不及待張開嘴,舌頭小心翼翼舔了舔,“好吃,好吃。”

婦人好笑,“小心燙著你舌頭。”

小男孩捧著碗,小臉快埋到碗裡去了,偏他又不敢隨心所欲張嘴,舔兩下又吹兩口,舔兩下又吹兩口,模樣憨態可掬,柳氏咬牙來了句,“給我包五個。”

因柳氏住得近,青桃直接用大碗給她裝的。

要不怎麼說府城物價高呢,裹包子用的紙比清水鎮也要貴。

柳氏身上沒帶錢,把包子放回家,還碗時順便掏了錢,來湊熱鬨的人多多少少買了點嘗鮮,柳氏折回譚家時,邵氏跟青桃正抬著蒸籠往推車上放。

天光亮起,推車上冒著熱氣的蒸籠清晰可見。

她把碗和錢遞過去,“你們天不亮就起的吧。”

這麼多包子饅頭,不費半個一個時辰蒸不好,做包子還得花些時間,她懷疑邵氏母女兩是不是沒睡,邵氏擱著白色的棉布推了推蒸籠,確認不會輕易滑落後,隨後將棉布掛在邊上,回柳氏道,“第一天出門做生意,心裡緊張,晚上沒怎麼睡。”

這是實話,昨晚忙到半夜,腦子裡全是早起做包子這件事,閉著眼沒敢睡沉了。

“還是你能乾,換了我怕是起不來的。”

邵氏笑笑,接過錢遞給青桃,青桃數了後裝進腰間的錢袋子,“嬸子,有什麼話我們回來說啊。”

柳氏笑笑,跟著一塊出了門。

譚秀才已經起了,出門這段路不好走,他走在前邊,挨個挨個送邵氏和青桃出去,完了回家,將院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哪怕隔著距離,其他人也能聽到落門閂的聲音。

秦娘子沒敢奚落譚秀才。

昨晚秦柏就和她說了,邵氏母女兩以前就天天外出做生意,譚秀才守夫道,平時哪兒都不去的。

媳婦貌醜能乾,丈夫英俊顧家,夫妻倆天作之合。

秦娘子把買來的饅頭塞給小兒子秦鬆,秦鬆抓過去囫圇吞棗幾下就吃完了,然後舔舔嘴說還要,秦娘子頓時不高興起來,“你當是娘做的啊,還要,就這一個花了四文錢呢。”

包子委實貴了點,她舍不得買,礙於情麵又不好空手離去,這才買了兩個饅頭。

秦鬆父子兩一人一個。

秦鬆推開碗就要哭鬨,秦娘子凶狠地瞪他兩眼,他立刻老實了,眼巴巴盯著秦柏的碗,“爹。”

秦柏把饅頭撕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給秦娘子,“你嘗嘗。”

“饅頭不都那個味兒,你們要是喜歡,待會我就揉麵,咱中午吃饅頭。”

秦柏知她嘴硬慣了,“那你嘗嘗這個味,看看做不做得出來。”

秦娘子聽到這話不樂意了,就著秦柏的手,張嘴咬了口,正欲挑兩句刺兒,但清甜的香味讓她說不出難聽的話來,隻問了句,“怎麼做出來的?”

“我哪兒知道。”

其他人家幾乎也在議論這件事,青桃和邵氏是不清楚的,母女兩推著車站在集市口,遇到巡邏收稅的官差,不待他們張嘴青桃就把準備的銅板遞了過去,弄的官差一怔,盯著青桃看了兩眼,“新來的?”

他們天天在周圍幾條街轉悠,多了哪些攤販心裡門清。

像母女兩這樣老實的還是頭次見。

有些攤販剛開始,慢慢就狡猾起來,摸清楚他們巡街的時辰和規律,想方設法躲。

收稅的有四名官差,其中兩個身形壯碩,麵相凶神惡煞的,把交稅憑證給青桃,順勢警告她,“小姑娘,做買賣就得守規矩,不要想著逃稅,否則被我們逮到是要罰錢的,到時多的都拿出來了。”

“是是是。”青桃看了眼憑證,巴掌大的紙,寫著‘地攤稅’三個字,字下邊有日期。

因要擺攤,她問過譚秀才,朝廷的稅劃分很細,便是莊戶人家出去服徭役亦是有徭役憑證的,鋪子租賃出去得交租子稅,租鋪子得交租賃稅,她看了兩眼,又看看邵氏,“不需要兩張憑證嗎?”

官差愣了愣,又給了一張,“你這姑娘懂得倒是多。”

青桃咧嘴笑笑,“這兒生意不好我們待會要去彆處,分開走的話碰到官差大人問起交不出憑證就慘了。”

官差歪嘴,“知道就好,你這包子怎麼賣的?”

推車豎著白色旗幟,鮮包子三個字穹勁有力,便是幾歲讀書的小兒也認識,青桃臉上笑容更燦爛了,“包子六文錢一個,饅頭四文錢一個。”

價格跟鋪子裡的差不多。

許是她嘴甜態度好,官差從懷裡掏錢,“給我裝四個包子四個饅頭。”

“好。”

青桃抽出紙,迅速地裝好,解釋說,“我給大人裝了兩個肉包兩個菌包,大人喜歡的話明天再來買。”

官差臉頰的肉跳了跳,“哪個是菌包?”

“點了芝麻的。”

官差咬下一口,滾燙的菌子快把舌頭燙麻了,仰頭直豁冷氣,其他幾個官差忍俊不禁,跟青桃說,“給我們也來兩個菌包。”

出門得早,他們沒用早飯呢。

集市多的是人巴結他們,小姑娘不懂人情世故,不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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