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麼,顧庭覺得眼前的亞雌有一點兒眼熟,隻是他並沒有將這點熟悉聯想到當年跟在克萊恩身邊的亞雌身上——畢竟在兩年前阿萊的案子中,那隻名叫紗南的亞雌已經死了,這是大眾所統一認知的內容。
紗南望向小雄蟲,此刻他才注意到對方未長開卻已經可見出色的麵容,尤其那雙湛藍的眼珠像是兩顆鑲嵌在白皙肌理上的藍寶石,不過分絢爛,卻足夠奪目,似乎在對視之間便能看到他想要掩藏起來的肮臟。
那一刻,紗南選擇了隱瞞,隻要眼前的小雄蟲不遇見克萊恩,便一定不會知道他的身份——即使他容貌再出眾,可經曆了克萊恩兩年的虐打,再漂亮的花也有枯萎的時候,現在的紗南站在鏡子前都會恍惚——這真的是自己嗎?
他開口道:“大人,您叫我格蘭就好。”
——格蘭之名,可肩比帝國之刃。
隻可惜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甚至在蟲族長達三百年的生命裡,現在鮮少有蟲還記得曾經名噪一時的“格蘭家族”。
最後一任格蘭家族的雄蟲死亡,昭示著他們走向了滅亡,帝國的其他貴族群起而攻之,用一夜的時間占領、分割了格蘭家族數不清的財富,但卻無蟲找到格蘭家族真正的秘密。
顧庭不知道“格蘭”背後所代表的故事,而紗南也不會說出藏在其中的真相。
在團團的催促下,小雄蟲快速洗漱,並從抽屜裡拿出一管營養劑遞了過去,“家裡隻有這個,你先湊合一下吧。”
“已經很好了……”
“你應該是要離開天堂鳥社區的吧?”就顧庭所知,能從雄蟲手底下逃出來的蟲沒幾個好過的,而離開翡冷翠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嗯。”紗南很珍惜地一口一口喝著營養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安逸地坐下填飽肚子了,“離開這裡,說不定我還能活下去……”
顧庭想了想,“你打算怎麼離開?”
“坐運輸車。”
運輸車算是統稱,一天會在天堂鳥社區進出五六次,車內裝的均是各種各樣的奢侈禮物,無疑它們來自於天堂鳥社區之外那些一心追求雄蟲的雌蟲們。
進來的車會裝滿一貨箱的禮物,隻有雄蟲滿意了才有可能答應雌蟲的約會申請;至於出去的車多數空空如也,隻有極少數的雄蟲會將自己的貼身衣物當做是挑逗情趣的手段贈予雌蟲。
紗南在逃出來的那一刻就做好了打算,運輸車是他唯一能夠離開天堂鳥社區的機會,等到了社區之外,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自己可以嗎?”顧庭善良,但不是聖母,他幫了眼前的亞雌已經是善心作祟了,至於後續的逃離,顧庭不覺得自己有繼續承擔這個風險的能力——畢竟他隻是一隻弱雞且低等級的雄蟲,他這樣的級彆就是在雌蟲堆裡也不吃香。
“大人,我可以的。”紗南點頭,他咽下最後一口營養液,站起來深深對著顧庭鞠了一躬,“大人,真的感謝您。”
“沒事,舉手之勞而已。”顧庭看著亞雌傷痕累累的身體,剛才還說自己不是聖母的心思立馬開始轉變。他跑回臥室裡拿了件保暖的披肩和一張銀灰色的卡片,“喏——你要離開天堂鳥社區,在這件事情上我幫不了你什麼,但希望它們對你之後有用。”
披肩很大,足以蓋住亞雌嶙峋的身體;銀灰色的卡是顧庭存下的一部分貢獻點,點數不多,也就兩三千的樣子,但也足夠買幾趟離開翡冷翠星球的票。
“……謝謝您。”紗南心裡的情緒複雜到不知該說什麼,以前他麵對克萊恩時還能舌燦蓮花,可現在望著那堪堪到自己胸口的小雄蟲,他忽然發現“感謝”一詞竟然這麼的單薄無力,甚至無法表達出他心裡翻飛的洶湧。
——他想,眼前的雄蟲就像是普度眾生的神明,而他則是腳踩泥濘的信徒。
落魄中的光,足夠叫紗南銘記一輩子。
紗南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和小雄蟲的最後一次見麵,他眨著眼睛將這位獨特的雄蟲閣下記在了腦海裡,那些躁動的心思全然被他壓在了深處,或許有一日會破土而出,但絕對不會是今天。
顧庭是目送紗南裹著披肩、攥著貢獻點卡離開的,亞雌的身影微微佝僂,步履小心翼翼,甚至等不急身上的傷口愈合便急匆匆地離開,像是一隻迫不及待逃離牢籠的鳥雀。
清晨的天堂鳥社區充滿了寂靜,習慣晝夜顛倒的雄蟲們還躺在柔軟的被窩裡呼呼大睡,除了顧庭,沒有蟲知道今天從這裡逃離了一隻亞雌。
“唉,什麼時候我也能離開天堂鳥呢……”
顧庭喃喃,他也想看看暴君、智者他們所說的“另一個世界”。
隻是此刻的小雄蟲並不知道,未來他離開天堂鳥社區的那一天竟然會來得這樣快……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