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亦是人族千年難得一遇的天驕,又有普愛萬物之心。我們的師尊曾算出他的命格,言明他可登至高之位,然而高處不勝寒,從此孤家寡人,永世孤寂。”
時絨聽到那一句“孤家寡人”,心疼得眉頭微微一蹙:“命格而已,非不能改。更何況師尊現在身邊有我,早算不得孤家寡人。”
滄明鏡搖搖頭:“孤寂不在身旁是否熱鬨,而在於心。”
“世人皆以為大乘期便是修仙之巔峰,其實不然。”滄明鏡道,“大乘之上,還有悟道境。有關於這一境界,我知曉不多,還是後來從師弟的口中得知了一二。”
“您的意思是說師尊已經是悟道境?”
“百年前就是,否則他又如何一劍斬大乘呢?”
時絨眸色漸深:“……”
滄明鏡歎息著道:“有人說,一入悟道,則脫離五行天道命格的束縛,由人入神境。聽著至高無上,但人之於神,區彆就在人有七情六欲,而神掌控萬物,無欲欲求。世間法則有千萬道,其中與劍法相貼的最強之道,便是斷情絕愛的無情道。”
時絨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麵無表情半晌:“您可彆誆我,我與師尊相處十年,可半點瞧不出來他是修了無情道的樣子!”
“是啊……”滄明鏡歉然苦笑,無不惋歎,“我早說過,他是這世間最有生機鮮活之人,感情充沛,熱愛著世間萬物,不願意做一個孤冷的神。入無情道並不是他的選擇,而是他身逢亂世,為了眾生萬族千百年的和平,自願做出的犧牲。”
“戰亂平息,萬族聯盟落定之後,他便從此歸隱浮華,再不曾提劍,隻過著閒雲野鶴的日子。他強迫自己停止修行,原以為修為可以從此停滯,卻發現自己隻是境界跌落回了大乘期,人反而逐漸開始喪失五感……”
……
時絨聽到這,差不多就全信了。
師伯所說之事,與她所見的種種細節都對上了號。
師尊剛查探出她炮灰命格的時候,已是悟道境,跳出五行,不再受天道氣運的影響。但他停滯修行,壓抑境界多年,境界有所跌落,不確定自己是否又遁入五行,這才允許她下山。
後來尾隨著出手相救,才明白自己果然不受天道限製,能以規則之外的力量,按滅她的綠環,於是再不提遠離她的事兒,一路緊緊黏著她。
……
師尊百年避世不出,時絨曾以為他隻是單純的社恐,可青雲會上,他同人說話卻無半分異常,甚至活絡自帶社牛感,不靠身份也能一句話將人懟得啞口無言。
外人眼中的清慈道君冷漠而高不可攀,不好相與,其實重感情得要命,感情純粹而細膩,溫柔到了骨子裡。
自己獨個兒一個人待在孤山之上,依舊活得精致又講究。
浮華山那般大,一步一景都是他耐心親手設計出來的,四季都有繁花盛開。
不同的時令,他還會搭配不同的衣裳,領著她一起去踏青,品著不同的酒,看著不同的風景,津津有味。
從前的時絨隻覺得他太注重儀式感,將簡單的日子過得過於繁瑣,和她這樣崇尚極簡風的直女脾性完全不搭,甚至有些嫌他鬨人。
如今才知道,如此種種,都是他的一腔熱血與熱愛,在與無情天命,無聲做著拉扯與對抗。
時絨心口隱痛。
“此事離奇,或許意味著他壓製境界拖延也是沒有用的。”滄明鏡看時絨一眼,“師尊羽化之前曾讓白亦收徒,一味的壓製境界隻能適得其反,悟道在心,若在這世間有牽絆,或許能多做一會兒‘人’。但白亦遲遲不肯下決斷,因為擔心自己入神境之後,無心無情,會虧待了弟子。後來不知為何又改了念頭,收下了你……”
沉默良久的時絨冷不丁開口道:“師尊沒有虧待我,他待我很好。”
“……”滄明鏡訕訕,突然覺著自己雖然無意,但很像是背後說人家壞話的,找補道,“大概、大概是你合他的眼緣。他最近活得確實很有人的生氣兒了,隻是生不逢時,造化弄人……”
時絨的表情極沒有極悲痛抗拒,也沒有仿佛被辜負的失落。
神色如水,靜靜問:“所以師尊所謂的閉關,也不算閉關。他隻是道心不穩,要遠離我,穩固境界?”
“這個……具體的我不清楚,他沒有同我說過。”
滄明鏡心裡猜想是這樣,但不敢明說,這也是他對時絨避而不見的理由。話音一轉,嘗試安慰道:“現在整個中州大難當頭,白亦他身為中州第一人,必須——”
“哪有什麼必須不必須,”時絨截斷他的話,“這世上本沒有人需要一直做救世主。”
滄明鏡語噎:“你——”
他不會激起孩子逆反心,把事情搞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