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濃雲低垂而星月不顯,正是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刻。
隨著一聲悠揚的鳥啼,滂潑大雨落下。
攜帶著水汽的涼風拂麵,氣溫仿佛一下下降了不少。
牧丹青撫著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望著天幕之上被陣法隔絕形成的雨簾,頗感不詳:“這雨下得這樣大,恐怕會影響乃至克製火屬性法術吧?”
天時地利,總對戰局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他們費儘心思,提前布的九轉火龍陣效用也將會大大折扣。
嘉實安撫她:“放心,雨不會一直下的。”
“嗯……”
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劃破雲層。
巡城之人瞧見山坡之上再次晃動聚集過來的大群喪屍,大聲稟報:“西北門,敵襲!”
……
轟隆隆——
爆破的符篆和遠程火係法術接連投擲而出,爆裂開來的火團照亮夜空。整個小城都在轟炸聲中輕微的顫抖著。
因暴雨的壓製,遠程法術攻擊的消耗增加而傷害降低。
絨絲蟲很快靠用低等喪屍的命來填陣的方式,突破了火龍陣,直奔著結界而來。
時絨歪在西北門的門前整理發帶,身前身後站著出城的近戰小隊。
高等級的喪屍自有白亦和老祖他們盯著,近戰小隊的任務是在遠程火力的掩護下,出城清清兵,彆讓堆山碼海的喪屍靠近結界玩自爆,又或者是把城門口給堵了。
龍濉不知為何臉色不太好,雙手揣在身前,兩根大拇指不住旋轉摩擦著,若有所思。
申飛看了看先鋒近戰小隊的隊伍構成,那叫一個參差不齊,什麼境界的都有。
連時絨和龍濉這樣的晚輩,也被選上了前線,實在是人手不足,每人都要以一當百來用了。
申飛知道時絨不是省油的燈,更為關照龍濉一些:“一會若有危險,你就往我這邊靠,我自會照看著你的。”
小奶龍感激地拱手:“謝謝前輩。”
時絨聞言靠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大言不慚:“彆怕,我也會照看著你的!”
這話屬實,她原是要被安排去東門,迎接來自丹山城的大波喪屍的。
隻因想盯著龍濉,看看他那氣運之子的光環到底要怎麼發揮,有沒有她操作的餘地,這才巴巴地跟到了西門。
龍濉被拍了兩下,臉色更差了,欲言又止:“我……”
暴雨傾盆,漆黑的夜色之中,他渾身的僵硬並不顯眼。
時絨站在近處,卻瞧見了他煞白的臉色,心裡一咯噔:“怎麼了?”
恰逢城門大開,近戰小隊在申飛的一聲令下後迅速衝出城門。
出了結界,龍濉的臉色才轉好了一些,輕輕鬆了一口氣。
“絨姐。”他小聲道,“我要晉級了。”
“!!!”
……
“你瘋了!”時絨一刀一個小喪屍,“要晉級了還出城?嫌命太長哇?”
“我沒瘋。”奶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解釋道,“城裡有護城大陣,我若是在城裡晉級,雷劫便全打陣上了。拖累守陣的長輩不說,淬體的雷劫若是沒有降臨在我自己身上,便是成功晉級,我的肉/身也會比其他同族弱的,我不要……”
時絨:“……還能憋回去嗎?”
她也一直在壓境界。
骨魂火吞了那麼多血蟲,至今都忍著沒有突破化境後期,就是覺得在戰場上突破,風險太高了。
龍濉:“真的是憋不住了。你剛拍我那一下,差點把我境界拍鬆了……”
他一副拿定主意的樣子:“反正我皮糙肉厚,扛打。之前渡劫,雖然疼了些,也都沒有失去意識過,在戰場上晉級應該也沒什麼。絨姐你不是說會罩我嗎?你幫幫我嘛,行不?”
時絨:“……”
你怎麼好用這麼軟的語氣,說這麼悍的話的?
時絨腦瓜子嗡嗡的:“你家老祖知道你頭這麼鐵嗎?”
龍濉一樂:“嘿~他不知道!”
“……”
時絨完全不知道他在樂什麼,熊孩子真特麼能搞人心態!
……
一抬頭,雲層之上洶湧的雷光乍現,轟鳴陣陣。
嘶——等會兒……
雷?
時絨仰著腦袋,眨巴眨巴眼:不會吧,不會吧,這也行?
“你當真想好了?”
“嗯!”
“那你晉級吧。”
時絨心中稍定,活動活動了肩膀,“就在這,我來給你護法。”
龍濉大喜:“好!”
……
暴風雨的陣仗太大,再加上四麵喪屍圍城,戰亂紛起,未有人注意到雷雲的變化。
當第一道天雷紮紮實實打在人的身上之時,眾人才愕然地反應過來:“晉級雷劫?!是誰在晉級?”
龍族長老們一看這陣仗,當場要瘋:“夭壽咯,快快快!快把龍濉那崽子拉回來!”
然而身處悍然天雷中央的兩個小崽子,一絲一毫沒有體會到長輩們的擔憂,擱哪兒上躥下跳的,宛如瓜地裡快樂的猹。
“蕪湖!這雷霆之力也太強了吧,簡直是絨絲蟲的克星,一殺一大片!”
“唔哦哈哈哈哈~我還能扛,劈我!!”
“走走走,這邊劈完了,咱們換去那,那邊蟲多!”
“哦哦哦走!”
聽到大概的申飛:“??”
你們中州大陸的崽子,都是瘋成這個樣式的?
完全沒人管得住了是嗎……
小城其餘眾人則又是一陣頂禮膜拜,國師所言的真龍神跡真的降臨啦!!
……
龍明祖看得整個汗毛倒豎,擼起袖子便要上前阻止。
被白亦風輕雲淡地給攔了下來:“龍濉壓了境界,此次突破早有準備,不是一時興起。他年紀雖小,行事還算穩當,有我絨崽護著他,你不必擔心。”
龍明祖:……雖然但是,可你絨崽不也才化境期嗎?
他不好明著反駁,尤其清慈道君乃是用那麼驕傲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而且……”
白亦看那雷光之中,眼神明亮,笑容前所未有明朗的小龍,淡淡道,“少年者,敢與天鬥。他樂在其中,你又何必強行庇護呢?”
龍明祖微愣。
事已至此,他也隻好在旁邊默默多加關注了:“是。”
……
絨絲蟲物防低,且群體纏黏在一起,水火尚且可以成為它的克星。
能瞬間擊穿皮囊、灼傷它們本體的雷霆之力,效果更加斐然,甚至於可以基本無視絨絲蟲分/身的等級。
渡劫期喪屍見了迎麵而來的小龍,都要暫避鋒芒。
否則一旦被雷霆之力觸碰到,麻痹倒地,就會被緊隨其後的時絨當場補刀。所過之處,勢不可擋!
龍濉帶著這雷霆之力的buff,內心洶洶的中二魂被激了出來。
雖然疼是疼了點,但可把自己牛逼壞了。
嗷嗷叫喚著,直往喪屍堆裡衝:“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我殺,我殺殺殺!”
時絨:“……”
寶兒,寶兒你上頭了。
她在旁邊聽得好羞恥啊。
……
申飛看出點門道來,當即轉變勢頭,轉攻為輔,環衛在龍濉身邊,幫忙收割人頭。
四十九道雷劫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西門被圍堵的困陣被生生撕裂出一道口子來,看得眾人目瞪口呆,歡欣鼓舞。
“這也太強了!”
“可惜雷霆之力,乃是自然之力,非人力所能掌控。”
“可世上也沒幾個人能像龍族一樣彪悍,一邊扛著雷劫晉級,還能一邊到處跑的殺蟲吧?”
“這意誌力,恐怖如斯……”
……
雷雲散去。
渡過雷劫的龍濉餘韻未消,渾身浴血還在嗷嗷怪叫。他如今殺紅了眼,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申飛為難:“趕緊攔人啊,再往前衝,蘭源城的火力支援覆蓋不過來了!”
時絨搖搖手,表示淡定,放著我來。
湊上去,輕輕在龍濉耳邊:“小龍,你家老祖拿著笤帚來找你來了。”
龍濉一個哆嗦:“!!”
眼也不紅了,氣也不湧了,瞬間老實:“啊!在哪兒呢?!”
……
近戰小隊打的是遊擊戰,無需推得太前。
主要還是依靠遠程輸出,這樣可以儘最大可能地減少傷亡。
龍濉一鼓作氣,不僅將西門的困境解決,還一路打到了北門處。
雄赳赳氣昂昂地從北門入城,本以為可以得到兩句誇獎,卻被迎麵走來的龍明祖賞了個大腦瓜崩,委屈地抱頭歪到城角抹眼淚,被龍族長老們圍起來數落。
時絨略感同情:……真慘啊,這屆傲天。
“利用雷劫之力對抗絨絲蟲效果顯著,迄今為止有好幾個人申請為近戰小隊保護著,去城外晉級殺蟲。”
龍明祖冷著臉問龍濉,“你是第一個,說說經驗,儘量避免出現其他損傷的情況。”
龍濉抱著腦袋,眼珠子轉了轉,小小聲:“您這是在誇我的意思?”
龍明祖一揚手:“還貧?!”
龍濉直縮脖子:“我說,我說說說,就是很疼!”
“雷劫加身的一瞬間,身體會出現麻痹和抽搐的情況,人根本動不了,邁不開步子。不過我動不動沒關係,找個人配合就行了。等雷劫降臨的一瞬間,讓她把我當炮仗一樣扔出去炸蟲就行了,是吧,絨姐?”
他被扔出去時雖然毫無戰力,但同時被雷擊中的絨絲蟲狀態會比他更差。
等他從雷劫那個勁兒緩過來,就可以開開心心和衝上來的時絨一起收割人頭了。
深藏功與名的時絨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咳咳,我這是為了大局……”
龍濉沒心沒肺:“是的,有個配合好的隊友特彆重要!”
龍明祖:“……”
聽我說,謝謝你。
……
萬族聯盟的人數上萬,在曆經戰場之後,正瀕臨晉級突破狀態的不下百人。
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小甜龍那樣抗造。
皮糙肉厚是其次,首先還得根基紮實,身體無暗傷病灶,整個晉級過程水到渠成,完全沒有內憂,才可冒險一試。
如此篩查下來,自願且能去城外晉級者不足十人。
被仔細安排著當做秘密武器,等到圍城壓力巨大、萬不得已之時,放出去一波清場。
……
萬族聯盟原以為可以據此逆風翻盤。
在雷霆之力的加持之下,與絨絲蟲持續苦戰三天,始終略占上風。
然而直至九名晉級者接連耗儘,漫山遍野的喪屍群瞧著卻沒有絲毫減少的意思,反而愈來愈多,防線越壓越近,宛如殺之不儘。
最起初的希望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地被消磨著。
疲憊與傷勢在不斷地堆積,絕望慢慢隨之升騰而起。
眾人不禁想:若雲州已成一片死亡的大陸,他們這區區上萬人,難道要與整片大陸的喪屍相抗衡嗎?
……
眼見蘭源城內人的氣勢愈發的消弭,絨絲蟲為了一舉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竟然以碧水鏡直播的形式,大大方方展示了它源源不斷的援軍。
綿延的群山已成一片焦土,湧動的喪屍群遍布山野,密密麻麻,綿延不休。
全是從丹山主城城內而來。
桑延想封掉這個帖子時已經遲了。
大部分輪休的人都看到了那畫麵,不少人抱著碧水鏡,絕望崩潰大哭。
一青年喪屍陰冷地對著鏡頭,咧著嘴笑起來:“小打小鬨地陪著你們玩了幾天,終歸是些上不了台麵的把戲。空間陣法已開,且看你們還能蜷縮在那龜殼之中,再撐幾日吧!”
……
“看來丹山的空間陣果然被它恢複了,咱們呐,能熬過一天算一天咯……”
申飛剛從前線撤下來便聽說了這個消息。
一個魁梧健壯的大漢,點煙杆兒的手微微顫抖,仿佛無力托舉那根細弱的煙杆,滿身血汙,靠在牆角休息。
時絨同樣灰頭土臉,順手擦了根火星,點射到他的煙杆兒上。
隨意掃了一眼,便收起了碧水鏡,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堂堂大乘,咋虛成這樣?”
申飛老臉一紅:“我本來就是虛堆起來的!根基虛浮得很,以後怕是不能晉級,隻能這麼著咯。”
這話一出,時絨腦子裡模模糊糊地閃過什麼東西。
但下一秒被牧丹青喊了一聲,打斷了思緒。
牧丹青給她遞了幾枚丹藥過來:“吃了再休息一會,力氣恢複得快,彆刷碧水鏡了。”
時絨哦哦應著,就著她的手,一口全吃了。
申飛跟著伸手,以為能混到兩顆丹藥。
牧丹青回以尷尬的笑容:“對不起啊前輩,這是給小輩特製的,您的回複丹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派發了。”
申飛:“……”
你不必解釋,我懂。
被偏愛的時絨哢嚓哢嚓地嚼著藥丸兒,隨地往草席上一躺,看著結界外的喪屍:“其實前輩不用太悲觀,陣法的事兒還說不準呢。”
申飛:“啊?”
時絨看看天色,“算時間,應該也快到了吧。”
……
丹山城。
落霞漫天,染紅了整座寂靜的城市。
一隻燕鳥展翅低飛,飛快地略過主街道,在靠近空間陣的前一刻,像是撞到什麼無形的刀刃,整隻鳥瞬間頭身分離,一刀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