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晦始終明白一件事,真正可怕的敵人從不在眼前,他們會披著純良可靠的外皮耐心蟄伏,在計算好的時間突然出手,一擊斃命。
他認為衣落落就是這樣。陌生的少女看著聰明又懵懂,編織好精心設計的謊話一步一步想要邁進他的世界。她藏在最危險最脆弱的地方,隻需輕輕一動,就可讓他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江晦的話讓衣落落有一瞬間的怔然,可轉瞬就變成落於無儘之海的熾烈怒火。既然他從開始就沒有相信她,何必又假意答應她,在心防稍懈的時候刺出利刃?
“衣姑娘,不過是尋常的製敵之道,何必如此生氣呢?”江晦忍耐著劇烈痛楚,甚至還可以發出壓抑的調侃。
是啊,不用些招數,怎能提高己方勝利的幾率?縱使她心存防備,這一出猝然出手確實也將她打得措手不及。
衣落落不再糾結於此,深吸一口氣,重新將視線落回光幕。與無意義的言語拉扯相比,處理危機叢生的現狀更為重要。
【屏幕損傷度:35%】
【總台完整度:65%】
她與江晦幾來回的交流過後,光幕上的數值卡在這裡便不再變動。
雖然嵌於身體之中的痛苦依舊存在,但總台的坍塌損傷已經停止。小洛卡頓的聲音也恢複正常,終止的功能重新運行。
【小洛掃描中——】
【數據庫信息未減損,數據完整度:100%】
【總台硬件受損,整體完整度:65%】
“衣落落,根據對此次異常攻擊的評估,總台預計在第三次攻擊中徹底銷毀,請您仔細斟酌,探尋解決方式。”小洛停頓幾秒後,給出了它的建議:“建議您同江晦溝通,儘量握手言和。”
衣落落:“……”
握手言和?衣落落覺得小洛是可能是在這一次攻擊中智商下降,才會提出這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方案。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她很清楚,她和江晦之間必有一方死去才能作罷。
而現在立於死亡懸崖之上的一方——是自己。
衣落落不知道為什麼攻擊造成的損傷突然停止,但她很感謝這為自己創造了時間,寶貴的、可能挽救自己生命的時間。她忍著灼燒靈魂般的劇痛理順混亂的思緒,平複心情後專注地望向破損的光幕。
視線在屏幕右上的三個瓶子上停駐。
*
江晦知道自己必須要暫時停手——即使靈台中的禍患還沒有被根除。
魔氣的植入似乎達到了一個閾值,額前的金印愈發清晰,體內奔騰的血氣將要壓製不住。他停下手上的動作,魔氣驟然被吸回圓盒。盒子在空中撲騰幾下後被鎖鏈拉扯回原位,發出清脆又惱人的撞擊聲。
少年急促喘息著,汗水浸透衣衫,背部的蝴蝶骨若隱若現。他顫抖著直起身,發絲淩亂,麵色極白,嘴唇卻泛著妖異的鮮紅。
他憑空幻化出一壺靈泉,有些急切地將其飲下。晶瑩泉水溢出,順著清晰的下顎劃過喉結、鎖骨,最後隱沒於淩亂半敞的衣領之中。
意料之中,他聽見腦海深處衣落落的嘲諷聲:“不好意思啊江公子,看來你精心設計的計劃,失敗了呢。”
少年不在意地笑了笑,隨手放下靈泉,搖頭道:“失敗?”
“不見得吧。”
他很清楚,能讓向來冷靜自持、思維縝密衣落落產生這麼大的情緒波動、這樣急迫緊張情緒的,絕不會是平淡無效的攻擊。他斷定,使用魔氣不僅有用,甚至還具有頗為可觀的效果。
就算這次沒有將其根除,那下次、下下次呢?
“衣姑娘,江某是個很有耐心的人。”江晦輕掐術法,轉瞬之間換上新的衣袍。他抬手係著衣帶,散漫道:“我們來日方長。”
我終會親自、徹底的——將你殺掉。
“隻可惜,衣姑娘生後連具枯骨,都沒有機會葬在落霞峰下。”
*
“我需要明白那三個瓶子的功能。”痛楚化為記憶中的暗流,留下無法被洗濯的深刻紋路。衣落落皺眉凝視三個能量存儲瓶,召出小洛直切主題。
如果說總台目前起到的隻有信息存儲、分析等作用,那能夠讓這場逆風之局產生變數的隻有這三個從未被使用過的瓶子。既然存儲著能量,那她能否利用這些能量來做些什麼?
“小洛無法獲取相關信息。”小洛重複著之前的話,再次聲明這關於任務機密。
又是任務!
衣落落聽到這兩個字隻想原地爆炸。除卻半點細節都不清楚的任務內容,如果她這一個完成任務的載體死去,這任務還有什麼成功的可能!
“小洛,現在是危急時刻,我們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衣落落深思片刻後重新開口:“小洛,就算你不明白這三個瓶子的具體功能,但我相信你掌握著開啟這它們的權限。”
“我要你打開它們。”
任務發布者不會無緣無故設計無法被使用的能量瓶,衣落落更傾向於認為,現在開啟瓶子失敗是因為沒有掌握正確的開啟密碼或符語。
“如你所見,江晦已經化身為瘋狗對我重拳出擊,我現在困於他軀體之中毫無反抗之力。這三個瓶子是我唯一的希望,否則我隻能等死。”
“到那時,任務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失敗了。小洛你作為我的助手,還怎麼向你的主人交代?”衣落落對小洛諄諄善誘,她覺得一個輔助跨世界任務的人工智能,絕不應該是一個無法溝通的低能蠢貨。
很快,小洛回複了她:“請給小洛一些時間考慮。”
鑰匙果然在它的手上。
衣落落正想說可以,卻很快又聽到小洛繼續說道:“小洛考慮清楚了,會全力配合衣落落的行動。但要強行開啟儲存瓶,小洛需要自己攻擊自身的部分機密數據防護係統,這可能需要消耗一定的時間。”
衣落落沒有想到小洛會這樣配合,這考慮的時間……連十秒都沒有!但這比她的預期好上不少,至少不需要費儘心思說服一台人工智能。
她現在隻需要,也隻能夠等待。
等待小洛打開那把鎖。
可江晦下一次攻擊的時間比她預計的更快。
第二日江晦依舊待在竹林木屋之中,持續的受傷讓他順理成章地遠離修習安靜養傷,也給了他更多動手的機會與時間。
衣落落睜眼就看到滾動的池水,緊接著滾燙高溫的泉水將她包裹,炙熱的燙與痛席卷而來。